一個時辰過去。
蕭珩的面色沒有絲毫起色，依舊是一片灰白，唇色烏青暗沉，眉心緊緊皺著，像是深陷無邊噩夢。他的脈搏依舊細弱虛無，輕得幾乎摸不到起伏。太醫每隔半刻鐘便上前探一次脈，每一次，都只能輕輕搖頭，眼底滿是凝重。
又過了一個時辰。
情況依舊沒有好轉。
沈若棠始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指尖輕輕搭在蕭珩的手腕上，感受他微弱的脈搏。
脈搏跳一下，便停頓許久，間隔漫長，每一次停滯，都揪得人心頭髮慌，讓人膽寒。
太醫第三次上前診脈後，看著眼底佈滿疲憊，卻依舊固執堅守的若棠，斟酌著放緩語氣，輕聲勸慰道：“王妃莫急。七日散乃是西域罕見奇毒，侵入五臟經脈根深蒂固，解藥起效慢，需得一點點與體內毒素抗衡拉扯再逐一化解。今夜看不出明顯變化是常態，最快，也要等到明日天明，才能窺見分曉。”
沈若棠抬眸看他，神色平靜，只輕輕點頭：“好。等。”
事已至此，除了等，她別無選擇。
裴硯立在寢殿門口，靜靜望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許久。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她的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消瘦的脊背筆直緊繃，隔著寬鬆的衣衫，能清晰看見凸起的肩胛骨輪廓，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
她懷有七個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沉甸甸墜著身子，久坐之下，腰身早已不堪重負，微微發酸發僵，卻始終死死挺直脊背，不肯鬆懈。
烏黑的長髮隨意挽在一個鬆散的髮髻裡，幾縷碎髮滑落，軟軟貼在汗溼的後頸。
整整三日，滴水少食，耗盡了渾身氣力。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早就心力交瘁，徹底垮倒。可她偏不。哪怕身處無邊黑暗，也憑著一股執念，死死撐著，像是在執拗地和老天爺較勁，非要等來一個圓滿結果。
裴硯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寢殿，蹲在庭院冰冷的臺階上。
暗處的暗衛悄然從牆頭翻身落下，單膝跪地，低聲請示：“世子，連日奔波勞頓，您身子虧虛至極，是否先回安國公府歇息片刻？這裡有屬下守著，絕無差錯。”
裴硯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卻堅定：“不回。我就在這裡守著。”
天色徹底沉暗下來，夜色籠罩整座王府。
偏廳的燭火徹夜通明，濃烈苦澀的草藥味瀰漫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久久不散。
裴硯靜靜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沒有再踏入寢殿半步。他心裡清楚，此刻的寢殿，是沈若棠一個人的執念與期盼。旁人再多關心和守候，都無用。
她要的不是旁人的陪伴，是床榻上那個人的睜眼歸來，這份煎熬與等待，無人可以替代。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寞，偌大的攝政王府徹底安靜下來，四下悄無聲息，唯有值夜丫鬟偶爾輕手輕腳走過長廊，落下細碎輕微的腳步聲，轉瞬便消散在晚風裡。
沈若棠靠在床沿邊，疲憊到了極致，腦袋控制不住地一點點往下垂，昏昏沉沉，幾度險些睡去。
她已經撐了太久太久。半碗涼暖不均的米粥，支撐著她三日三夜的煎熬。該做的，能做的，她全部做完，不留遺憾，餘下的所有希望，都交給了天意，交給了時間。
極致的疲憊席捲而來，睏意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最終，她緩緩垂下頭，將額頭抵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靜靜靠在床沿。蕭珩微涼的手，就落在她臉頰身側。她輕輕握住那隻手，力道很輕，鬆鬆散散，終於抵不住濃重的睏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她像是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深水之中，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冰冷的湖水包裹著她，窒息、壓抑、絕望，死死纏繞著她，讓人無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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