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是醒了。
可這一個“醒”字,終究太過勉強。
他每日睜眼的時辰雖比閉眼多,身子卻虛得徹底。多說三兩句,氣息就接不上,得靜靜喘息許久才能緩過來。連微微側身,翻個薄枕的力氣都沒有,稍一動彈,胸口便悶得發慌,陣陣氣短。
太醫每日診脈,次次叮囑再三。
此番劇毒侵入肌理,早已傷了根本,五臟六腑皆受重創,能從鬼門關撿回一條性命,已是天大的僥倖。只是後續調養絕非三五日之功,需得靜心休養數月,半點勞累和心緒波動都受不得。
這幾日,沈若棠寸步不離守在床前。
喂藥餵飯,擦拭身子,更換床褥軟墊,夜裡守著體溫,一遍遍地用溫水巾子給他敷額頭降溫,事事親力親為,從不讓旁人插手。
翠微站在一旁看著,急得心裡發緊,幾番上前想替她分擔,都被她輕聲攔下。
“我自己來就好。”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翠微實在忍不住,急得在門口來回跺腳。王妃如今已是懷胎八月,肚子沉重得厲害,平日裡彎腰起身都費勁,夜裡也睡不安穩,如今日日熬夜操勞,哪裡扛得住?
勸了幾次沒用,翠微實在沒辦法,只能轉頭去找府裡的管事嬤嬤,想讓長輩出面勸一勸。
嬤嬤匆匆趕來,看著床前悉心照料,身形單薄的沈若棠,再看看她高高隆起的小腹,滿心無奈,耐著性子好言相勸,讓她顧著自己的身子,留些活計讓下人來做。
可沈若棠始終只有那一句話。
“無妨,我自己守著安心。”
嬤嬤看著她眼底的堅持,終究只能重重嘆氣,無話可說,轉身退了出去。旁人都懂,她這哪裡是逞強,是劫後餘生的後怕,是不敢假手他人的執念。
蕭珩退燒後的第三日,身子總算稍稍好轉。
靠著床頭軟枕,能勉強半坐片刻。
只是模樣依舊憔悴得讓人心疼,面色慘白無一絲血色,原本清俊沉穩的輪廓微微凹陷,不過短短數日,整個人消瘦脫形,寬大的玄色寢衣鬆鬆垮垮掛在身上,空蕩蕩的撐不起來。
唯獨那雙眼睛,徹底回來了。
不再是昏迷時一片死寂的空洞,眼底沉斂深邃,帶著慣有的清冷銳利,哪怕虛弱至極,也藏著壓不住的城府氣場。
周廷安便是這時入府探望。
他知曉蕭珩身子虛弱,進寢殿時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靜養的人。
入目便是一室安靜溫和的景象。蕭珩半靠在床頭閉目調息,沈若棠坐在床沿,手裡端著藥碗,拿著小匙,慢悠悠攪動烏黑的藥汁,動作輕柔細緻。
周廷安上前躬身行禮。
蕭珩微微抬眼,抬手示意免禮,嗓音依舊沙啞虛弱:“說吧。”
周廷安依言在一旁矮凳落座,將這幾日積壓的朝局要事,一五一十細細稟報。
鄭懷安謀逆一案已然徹底收尾,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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