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算不得棘手。
周廷安話鋒一頓,神色凝重了幾分,緩緩開口:“真正麻煩的,是鄭懷安的遺書。如今已然在朝野私下傳開了。”
沈若棠攪藥的手微微一頓。
那幾個字,她心知肚明。
鄭懷安遺書:老臣所做一切皆為陛下
人死債消,可這句話,卻成了最鋒利的一把軟刀。
鄭懷安以謀逆罪身死,世人本已蓋棺定論。可這話一齣,瞬間攪動人心,引得朝野議論紛紛。所有人都忍不住暗自揣測,國丈鋌而走險謀反,究竟是為一己私慾,還是替年少帝王掃清攝政,獨攬大權的障礙?
真假早已無人深究,可這流言一旦紮根,便在帝王與攝政王之間,硬生生隔出了一道看不見摸不透的隔閡與猜忌。
“陛下近日如何?”蕭珩輕聲詢問。
周廷安斟酌著字句,緩緩回道:“陛下這些時日,行事愈發果決沉穩。刑部遞上來的多樁案件,以往皆需等候殿下批覆定奪,如今陛下皆自行裁斷,落筆乾脆,批語精準周全。老臣核對字跡語氣,絕非內侍代筆,是陛下親力親為。”
寢殿內靜了一瞬。
蕭珩垂著眼簾,神色淡然,聽不出喜怒。
周廷安繼續道:“還有兵部新遞的駐軍輪值調整摺子,往日此類軍政要務,必先送入攝政王府審閱核定,此番陛下直接御筆批准,僅留一句令兵部擬細則再呈覽,全程未曾知會王府。”
話音落下,屋內的靜謐更濃。
沈若棠手中的小匙徹底停住,藥碗裡的藥汁緩緩平復,再無波瀾。
良久,蕭珩緩緩抬眼,語氣平靜無波:“陛下,是真真正正開始自己拿主意了。”
周廷安看著他,靜靜等候他的下文,心底暗藏忐忑。
誰都清楚,小帝王極速親政,看似朝堂穩固,實則最大的變動,便是攝政王權柄的落幕。
可蕭珩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兩個字:“好事。”
周廷安微微一怔,滿臉意外。
他追隨蕭珩多年,深知此人權謀深沉步步為營,手握權柄多年,從未有過半分貪戀虛名之外的鬆懈。他忍不住低聲試探:“殿下……當真毫無顧慮?”
蕭珩輕輕搖頭,脖頸虛軟,動作微弱無力。
他緩緩抬眸,眼底坦蕩通透,無半分不甘與執念:“本王巴不得他早日有主見,能獨掌朝政。”
一字一句,沙啞斷續,卻無比真切:“本王從未想過,要做一輩子攝政王。”
恰逢此時,沈若棠端著藥碗湊近,恰好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白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嗔怪與心疼:“都差點把命搭上,還不忘說大話。”
說罷,她坐在床沿,舀起一勺苦澀藥汁,細心吹涼,穩穩送到他唇邊。
蕭珩乖乖張口嚥下,極苦的藥味瞬間漫滿口腔,苦得他眉心微微蹙起,卻不發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