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更迭,日子一日日安穩過下去。
蕭珩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之前那場險些奪命的劇毒,耗空了他大半根基,休養這些時日,總算褪去了病態的蒼白,不再動輒胸悶氣短,行走坐立也恢復了常態,不用旁人攙扶伺候。
太醫每次複診都再三叮囑,舊毒深入骨髓,無法徹底根除,只能慢慢靜養,萬萬不可勞累。
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如今看著與常人無異,可每到深夜久坐批折,或是心緒勞神太久,胸口依舊會泛起隱隱悶痛。那殘餘的毒性,像一根細小的刺,紮根在骨縫肌理裡,除不乾淨,卻也不足以致命,只能慢慢熬著休養。
只要不強行逞強,安穩度日,便無大礙。
春光正好時,小蕭念滿了月。
王府上下一片祥和,卻沒有大肆鋪張操辦滿月宴。
蕭珩素來不喜熱鬧喧囂,嫌賓客往來應酬吵鬧勞神,直言簡單擺兩桌家宴即可。沈若棠產後身子尚且虛弱,也懶得費心張羅應酬,樂得清靜,只想安安穩穩靜養。
偌大王府,安安靜靜,少了尋常世家滿月的喧鬧排場。
那日唯一的外客,便是沈明遠。
禮部尚書一身素色常服,輕車簡從,沒有一點朝堂官威。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問禮賀喜,而是先看向內室的女兒,再目光溫柔落在襁褓裡的外孫身上。
沈若棠靠在軟枕上,笑著把孩子遞過去。
沈明遠伸手去接,那雙執掌朝堂文書,沉穩如山的手,竟微微發顫。
他一生為官,朝堂辯論,草擬檄文,據理力爭駁斥聖意,從未有過怯色,心性沉穩無波。可此刻抱著軟軟小小的外孫,心口酸澀翻湧,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低頭細細看著孩子眉眼,聲音沙啞低沉:“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若棠忍不住輕笑:“爹,他剛出生皺巴巴的,哪裡像我了。”
沈明遠沒有應聲,只是靜靜抱著孩子,一瞬不瞬地看著。
許久無言,老淚無聲滑落,打溼了袖口衣襟。
沈若棠從未見過父親落淚,見此情景,鼻尖瞬間發酸,眼眶也跟著紅了。一旁侍立的翠微連忙遞上帕子,自己也悄悄側過頭,抹了把眼角的溼意。
門口廊下,蕭珩靜靜立了許久,終究沒有邁步進去。
這般溫情柔軟的骨肉親情場面,他向來不善應對。岳父老淚縱橫,疼愛外孫,他貿然闖入,反倒尷尬突兀,不知該如何寬慰言語。
沉默片刻,他轉身去往書房,吩咐管事,將早已備好的賀禮送入內堂。
是一對溫潤通透的白玉鎮紙。
早年沈明遠南巡之時,曾在古玩市集見過,心生喜愛,卻因公務繁忙,不願奢靡,終究忍痛捨棄,未曾買下。這件事,沈若棠從前無意間提過一句,他便默默記在了心裡。
如今剛好當做外孫滿月之禮,贈予岳父。
後來沈若棠跟他提起,父親那日抱著孩子,哭了許久,久久難以平復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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