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澈將空碗輕輕放在旁側矮几上,又順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衣襟,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脖頸,觸到一片沁人的微涼。
他眉頭微蹙,心底愈發沉重。
毒素日日侵體,早已耗損了她全部氣血,哪怕日日固本培元,也擋不住根基日漸虛虧。
“好好歇著。”他收回手,站起身,依舊放輕語調,“府中我已層層佈防,無人能闖進來擾你。”
白梔落輕輕“嗯”了一聲,便重新闔上眼眸,低聲淡淡道:“你也去忙吧。”
張澈頷首說道:“嗯,我去軍營處理一些事情,忙完便回。”
見白梔落不再開口,才轉身離開。
張澈走後,白梔落才裹了披風,避開張澈的守衛,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尪城暮色沉沉,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暈開一片朦朧煙火。邊城的酒館從無京城的雅緻,粗木門面、簡易幡旗,人聲混雜著酒氣、煙火氣,最是魚龍混雜、便於藏形。
白梔落攏緊肩頭的素色披風,帽簷低壓,掩去大半清麗眉眼與蒼白病容。她刻意放緩腳步,混入零星的過路行人,姿態閒散,看似只是夜中閒走,毫無異常,一步步拐進街角那家最僻靜的晚風酒館。
大廳內並無閒雜人等,簫荀一身墨色常衣,端坐大堂正位,身姿端雅沉穩,眉眼間帶著沉澱的疏離清冷。他身側兩側分立二人,竹風一襲淺青紗衣,身姿窈窕,眉眼伶俐,安靜垂立,氣息內斂;馮陶身披勁裝,身形挺拔,周身帶著久經行事的利落幹練,眉眼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防備一切突發狀況。
大廳內並無其他人,簫荀坐在正位,身後站著竹風與馮陶。
白梔落搓了搓手說道:“下次定個暖和的時候,太冷了。”
簫荀冷笑一聲說道:“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只是階下囚吧。”視線掃過她一身裝扮,一看便是處處用心準備的。
“莫要以為仗著張澈對你有幾分情意,便覺得自己可以擺脫這般困境。”
白梔落非說但沒有被他刺的侷促,反倒低低的笑著道:“沒有啊,我與張澈要了,他說給不了……我也沒法子了。”
她語氣漫不經心, 好似無關她的性命,像是在說一樁在尋常不過的瑣事。燭火微微跳著,將她蒼白臉頰上那點笑意映的虛虛浮浮,看不出幾分真心。
簫荀看著她,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她會這般輕描淡寫地將難處丟擲來。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沿,墨色的衣料在昏暗裡沉得像一汪寒潭,聲音沒有半分轉圜餘地:“什麼辦法我不管,我只要城防圖。見了城防圖,我才會給你解藥。”
這話一齣,廳裡頓時靜了。竹風垂著眼簾,連呼吸都放輕;馮陶握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警惕地留意著酒館外面的動靜。
白梔落臉上的笑慢慢斂了下去。
她抬手,將被寒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那支溫潤的玉簪在火光下閃過一點微光。
“簫公子倒是省事。”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層薄薄的冷,“也不知我在簫王爺眼中,是多麼的貌美,能讓一個將士放棄前程性命,乖乖將佈防圖放在我手中啊。”
簫荀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子。
他見過太多工於心計的女子,大多慣會藏起鋒芒,裝出一副天真無邪、與世無爭的模樣,暗地裡再佈設圈套。可白梔落偏不。
她極善陽謀。
那些算計從不刻意遮掩得密不透風,她大大方方攤開在臺面上,拿局勢本身做籌碼,不耍陰詭的小手段,卻句句都戳中要害,叫人沒法輕易駁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