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一路跟著沈清漪到了陳師爺家門口。
沈清漪先看見的是牆外那棵老槐樹。
春天還沒到，這棵老槐樹枝頭的芽苞就鼓起來了，像一粒粒暗綠色的米粒，擠在灰褐色的枝椏上。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門檻邊上。
那道被踩凹進去的青石門檻上還留著些幹了的青苔印，像上一個雨季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退。
院牆不高，牆頭趴著幾根藤條，已經泛青了，芽尖從藤節處掙出來，嫩得發亮。
門是木頭的，漆面舊了，但門環擦得乾淨。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跨進去，陳師爺已經走進去了，走到一半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催她。
過了一會兒，她抬腳跨過那道門檻——比她以為的要低一些。
院子裡，牆根下冒出一小片新綠的野草，擠在磚縫裡。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好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晃動。
靠南邊有一扇小窗，窗臺上擱著一盞油燈，燈罩擦得透亮，像是等著晚上被點上。
她站在院子裡沒有動。
她身後的周清平跟進來之後，先是站在院子中央轉了一圈，目光從牆角的水缸移到晾衣繩上，又落在窗臺上那盞擦得透亮的油燈上，像在替沈清漪把這間院子驗一遍。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姐，這院子比你以前住的那地方強。”
他直起腰來的時候，看見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斜斜落在院子裡。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這樹到了夏天應該挺涼快的。”
這院子比沈清漪之前住在沈家的院子更小，也更舊，但是周清平卻莫名很喜歡，沈清漪也是。
周清平又看了一圈，補了一句：“連牆角那些草都比沈家的水靈。”
沈清漪望著堂屋裡的燈有些緊張。她不知道柳素雲會不會喜歡她，不知道她們第一次見面，她能不能給柳素雲留下一個好印象，心裡正緊張和焦急著。周清平的一句話把她逗樂了，也讓她放鬆了許多。
“姐，你住這兒，我放心了。”周清平看出她的緊張，又低聲補了一句。
她不等沈清漪開口，挽起袖子走到牆角，把那堆散落的柴收拾齊了，碼在牆根底下。看見水缸裡的水淺了，他又提了旁邊的水桶兩三步跨到了水井旁，呼哧呼哧兩三下就從井底提上來一桶水。水流進水缸的聲音嘩啦啦的，讓這個小院多了一絲活力。
柳素雲從後院轉出來的時候，袖子還挽在手肘上，手上沾著水。她先看了一眼沈清漪，又看了一眼正在井邊提水的周清平，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頭一回來就幹活。”
周清平把桶裡的水倒進缸裡，直起腰來，齜著牙：“沒事，我幹慣了。”
柳素雲知道周清平，陳師爺跟她提過。她知道周清平跟沈清漪兩姐弟感情好，但沒想到周清平會這麼機靈。
柳素雲先拉著沈清漪的手，將她往屋裡拽。見周清平沒停手，她又走過去，伸手把他手裡的水桶接過來放在井沿上：“活不急這一時，先進屋坐，飯馬上就好。”
周清平站在院子裡沒有動，看了一眼屋裡透出的燈光，又看了一眼沈清漪，退了一步：“嬸子，我還是不進去了，我就回……”
柳素雲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來都來了，吃了飯再走。”
周清平腳下飛快，已經退到門檻邊上了：“我回去吃，家裡還有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