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十六歲這年秋天，她爹沈文昭升了戶部郎中。
沈家從上到下一派喜慶，大門換了新匾，紅綢子掛了三天沒摘。
周姨娘指揮下人在院子裡擺酒席，庶妹沈清荷挽著父親的胳膊像一隻掛在樹上的猴兒，滿院子都是笑聲。乍一看，像極了父慈子孝的美滿家庭。
只是，沈清漪的母親林秀蘭卻愣愣地坐在偏廳角落給人倒茶。壺中的水空了，林秀蘭回回一壺一壺地續，像沈家免費請了一個使喚婆子。
沈清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像個局外人。
她不恨。
她只是在等——等一個能離開的年紀。
沈清漪十六歲，瘦得像一截從牆縫裡長出來的竹子。她不算好看——細長眉、薄唇、下巴微尖，唯一讓人記得住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很靜，看人的時候像在稱東西。
從小到大她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不哭的孩子連粥都涼了。她學不會哭。所以她只能沉默地站在廊下看著，把每個人的表情、每句話的尾音、每一個眼神落點的位置，都記在心裡。像記一本賬。
這本賬從她記事起就開始記，記了十年。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她在記，她只是等著——等有一天這本賬派得上用場。
夜裡，林秀蘭端著一碗熱湯來沈清漪房裡。她坐在床沿，把碗遞過來：“清漪，趁熱喝。”
沈清漪接過來喝了兩口，燙得皺了皺眉，沒說話。
林秀蘭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上有淤青，今天端茶時手抖了一下，茶灑了，沈文昭回頭瞪了她一眼。
沈清漪放下碗，看著那淤青。沒問。問也沒用。她的親生母親永遠都只會說“沒事”。
“娘。”她喊了一聲。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不想忍了？”
林秀蘭的手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女兒一眼，又低下去。“清漪，別犟……忍一忍，日子就過去了。”
沈清漪沒再說。她把碗放下，躺下去背對著母親。林秀蘭替她掖了掖被角。
林秀蘭走出去的時候，脊背微微弓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太多年的樹，已經不指望能直起來了。她穿的那件秋香色褙子洗了太多水，領口泛白，袖口也有兩道縫補的痕跡——那是去年被門框掛破的，她沒換新的，也沒跟任何人提。她頭上只有一根銀簪，戴了十幾年，簪頭的梅花紋已經磨平了。
沈清漪知道，同樣是在沈家，周姨娘頭上的金步搖每年換三支，沈清荷的珠花滿滿一匣子，而她媽就只有這一根舊簪子。
她什麼都沒說。沈清漪躺在床上，聽到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她閉著眼睛，聽到母親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瞬，然後慢慢走遠了。
沈清漪翻了個身，呆呆地看著林秀禾離開的方向。她知道，林秀禾剛才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大概又是想說什麼沒說出口。就像她每次來送湯，每次掖完被角，每次走出這道門，都會在外面停一下。
那些年停下來的那些“一下”，加起來不知道有多長。但她從來沒有轉身把門推開，進來把話說清楚。她只會掖被角，只會送湯，只會說“清漪，別犟”。然後退出去，在門外站著。站一會兒，然後走。
沈清漪攥著被角，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恨她，恨她太軟、太退、太不敢出頭。但她恨不起來。她只是替她覺得累。替她覺得——這二十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帳頂，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去。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她從這個家裡撈出來……
她閉上眼睛，把這個念頭壓到心底最深處，用她的方式記了下來。然後她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天沒亮，沈清漪被叫到了父親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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