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底泛起了一股潮熱:不管陳師爺出於什麼目的,但陳師爺確實給了她機會。
她要想辦法繼續留下來,但她知道,前提是她必須讓自己值得被留下。
她在心底默默記下陳師爺的恩情,低頭重新蘸了墨,筆尖在硯臺邊沿颳了兩下——乾淨了。
她開始寫她想寫的東西,而不只是謄抄卷宗。
三年後的一天,沈清漪是在抄完今天的卷宗、站起來活動手腕的時候,聽見了外頭石階上的聲音。
一個婦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字咬得重,像使勁壓著什麼東西。
另一個聲音是文房門口當值的差役:“狀紙遞上來了,等著。”
“等了一個月了。”
“再等。”
沈清漪往門口走了一步,窗外那棵樹的影子被風吹了一下,晃到了她腳邊。
她看見了石階上站著的那個人——約莫三十歲,衣裳舊,袖口磨得發白,但漿洗得乾淨。
那個女人手裡攥著一卷紙,攥得邊角都皺了。人站在石階下面,沒有上前也沒有退後,背挺得很直。
差役懶得管這閒事,已經轉身回去了。
那女人瞥見了沈清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便收回了目光。她把紙卷放在石階上,放下後緊攥了一下袖口,又鬆開,然後,她直起身來,說了一句:“放這兒了。”
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然後轉身就走了。
很少有人到這裡來,除非是陳年舊案。但一般影響大的案件,陳師爺都會親自出面,不必她多管閒事。
沈清漪站在門裡面沒有動,等那女人走遠了,才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那捲紙。
紙卷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幾行手寫的字,筆跡生硬,但一行一行排得筆直。
她在門框邊站了兩息,沒有去撿。然後她轉身回了屋裡,攤開了陳師爺讓她看的卷宗。
看完了,寫完了,她終於又走到門口,彎腰把那捲紙撿起來,拍掉灰,帶回桌前展開。
捨得自己掏錢寫狀紙的人不多,剛才那個女人的穿著打扮,也頂多是個只能飽腹的普通人家罷了。
她有什麼狀要訴,有什麼情要申呢?
狀紙一共兩頁,是翻異狀,還有一封簡信。
狀紙上的字歪斜但用力,每一筆都壓得很深——
“……家嫂李趙氏被誣偷竊下獄已四月,據稱失銀鐲一對。家嫂自言乃出閣時嫁妝,有合婚庚帖為憑,然帖不在身邊,銀鐲內側曾刻‘趙’字以為記。求懇重勘。若嫂有罪,妾身認領其刑,但求朝廷法度,明明白白……”
沈清漪讀到“若嫂有罪,妾身認領其刑”那一行,手頓了一下。
第二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幾行字——翻異狀遞上去一個月了,沒人理會。她們這種案子太多了,翻不過來的。我知道翻不過來,但總不能讓她在裡面等死。
沈清漪在桌前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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