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自己的話打他自己的供狀,她知道證據鏈斷了之後怎麼接。
陳師爺把狀紙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是空的,沒有署名。
他看著那處空白,想了許久。期間,他提筆,想落下沈清漪的名字,但又猶豫了。最終,只是任由那一處空白空在那裡。
沈清漪知道,她不能署名,是因為署了名,那頁紙就可能走不進去。而陳師爺不替她署名,是因為她需要走自己的路。
陳師爺看完第二遍,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沒有說“寫得好”還是“寫得不好”,只慢悠悠地吐出了三個字:“寫穩了。”
他將他知道的、學到的都悄悄教給了沈清漪,沈清漪很聰明,一學就會,一點就通。更讓他滿意的是,她的身上藏著一股子勁,看著悶聲不響,但手底下做的事情一點都不含糊。
陳師爺有點恍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沈清漪的身上已經長出了脊樑,再無半點當年怯弱的影子。
她的進步非常快,快到他用十年才學會的東西,她用三年就已經掌握了。
“唉,老了。”
陳師爺嘆息一聲,心中五味雜陳。他合上狀紙,放進自己那摞公文裡,將他一併遞了上去。
狀紙遞上去之後,三天沒有迴音。
沈清漪沒有問,一如既往地沉得住氣。她每天按時進文房,抄完該抄的卷宗,洗好墨碟,把筆掛回架上,然後回牢房。
第三天傍晚她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陳師爺從外面回來了。他經過她桌前,腳步沒有停,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一句:“遞上去了。”
沈清漪的手頓了一下,這不是她寫的第一份狀紙,卻是第一份陳師爺沒有任何改動就遞上去了的狀紙。她知道陳師爺還有話要說,她有點緊張,甚至有點期待。
“批了。”陳師爺停了一下,像在等她反應。
她沒有抬頭,很平靜地點了點頭:“嗯。”
“重新提審。”
沈清漪這才抬起頭來。她看著陳師爺,沒有笑,也沒有激動。她只是坐了一會兒,把那句話在自己腦子裡過了一遍——重新提審,然後她說:“那我去問他,還有沒有別的要說的。”
陳師爺看著她:“你不問是誰審的?”
沈清漪知道陳師爺為什麼這麼問。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還停留在“誰審的”這個層面上。如果她問了,說明她還在意“案子能不能翻”這件事是不是取決於某個人。如果她不問,說明她已經明白了——案子能不能翻,不取決於誰坐在堂上,取決於那頁紙上寫的東西夠不夠重。
他問那句話,是在提醒她要時時將“用狀紙來替他們說話”刻在心裡。
沈清漪明白陳師爺的良苦用心,她鎮靜地說:“誰審的不重要,案子能重新翻開就行。”
陳師爺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開了今天要閱的卷宗。
沈清漪看著陳師爺,發現他今日的神態與往日有點不同,但具體哪裡不同,她細細打量了一下,卻怎麼都找不出哪裡不對。
她不知道,在今天,陳師爺已經暗暗下定決心要將自己畢生所學都毫無保留地教與她。
她低下頭,繼續抄。
窗外有光落在那頁紙上。她手底的墨跡在光影中快速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