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更亂——晾衣的竹竿被折斷了，知夏那間小屋的門也被踹開了。
沈清漪站在門檻上沒有動，像是要把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痕跡一併記下來。
她蹲下身時，指尖觸到了地面上一道被刀尖劃過留下的痕跡——一道斜線，收尾處乾淨利落，沒有署名，像是在說“你知道是誰”。
周清平坐在後院門檻上，衣襟上沾著灰，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跟人扭打過。
知夏蹲在灶房門口，額角蹭破了一小塊皮，正低著頭用袖子按住。
沈清漪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把知夏額角的袖子輕輕拿開，看了一眼那道破口，然後轉向周清平：“看清楚是誰了沒有？”
周清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太想把這句話說出來：“兩個男人，沒見過。但他們走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們從周府後門進去了。”
沈清漪聽完周清平那句話，沒有立刻接話。
她走到門口，巷口還站著幾個沒有散去的人，王嬸子正跟旁邊一個挎菜籃的婦人低聲說著什麼，見她出來便住了口，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句話遞到她面前。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王嬸子，您看見什麼了？”
王嬸子猶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說出來會惹麻煩，但看了一眼沈清漪的神色，還是開口了：“是兩個人……矮壯矮壯的，滿臉橫肉，其中一個穿綢緞衣裳，手上戴著個挺粗的金戒指。另一個倒沒那麼顯眼，就是壯實，看著像是動手的那個。”
旁邊一個牽著孩子的年輕婦人也接了一句：“我認得那個戴金戒指的。以前在城東糧鋪見過，他姓周，好像叫什麼……周大。他弟弟週二，專管出力氣的。”
沈清漪沒有急著追問。
王嬸子又低聲補了一句：“聽說這兩兄弟是沈府周姨娘孃家那邊的親戚，靠著裙帶關係在城東開了鋪子，一個當鋪、一個糧鋪，日子過得闊綽著呢。”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沒有官身，但有錢，有……不要臉的本事。”
綢緞衣裳、金戒指、城東的鋪面、周姨娘的裙帶關係……果然是周慧娘。
她點了點頭，衝她們施禮：“多謝您。”
沈清漪回到院中，對周清平說：“東西沒了再買，人沒事就行。”
周清平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別的反應，但她臉上什麼也沒有。
他站起來想說什麼，但沈清漪已經轉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丟下一句：“你今晚把門修好。”
沈清漪回到文房時，陳師爺還在翻卷宗，聽見她推門進來的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
沈清漪走到自己桌前坐下，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紙，沒有落筆。
她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那間被翻得底朝天的鋪子和周清平手背上那幾道血痕一併疊好放在心裡，才開口說了一句：“我要狀告沈文昭。”
陳師爺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擱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告不了他。”
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
陳師爺把茶杯擱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卷宗裡抽出來的：“你告他，先過一道‘幹名犯義’。你是他女兒，你告他，不管他有沒有罪，你得先認罰。案子還沒翻，你自己先判了。”
“他當年給你安的是‘通外’的名目。他想讓你死，但他沒讓你死透，把你掛在‘待審’上面——他認的是誣告未決這條線，判下來是杖一百、流三千里，但你得先過‘幹名犯義’那一關。”
“也就是說，你告他，還沒走到誣告反坐那一步，你身上就要先背一條告父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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