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看著林秀蘭，林秀蘭卻立刻縮回了目光，垂下了視線。
她不敢看，又捨不得移開。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沈清漪的臉上，小心翼翼地，像怕多看一眼就會把人看碎。
沈清漪知道她在等自己叫她一聲娘。那眼神帶著一種試探，也帶著一種卑微——像在說，你肯見我，我就很知足了。
沈清漪的心裡像被人攥了一下。在這一刻，她心中僅存的那點冰雪也融化了——她是疼了她十六年的母親啊，她雖然軟弱，但她總是把自己最好的都給她。
沈清漪強忍著，聲音有些顫抖：“你還想留在那裡？”
林秀蘭囁嚅了半天，低頭攥著手裡的布包，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還能去哪兒？”
林秀蘭想過要回孃家，但她回不了。不是因為孃家不在了，而是因為她娘不在了之後，趙家已經不是她能夠回去的地方。
林秀蘭是趙家的庶女，她的孃親也就是沈清漪的外祖母在世時並不受寵，她死後林秀蘭甚至連個正經的住處都沒有。林秀蘭出嫁後，趙家剩下的都是嫡支的人，對她這個嫁出去的外姓女並不親近，也就斷了聯絡。
她回不去，也沒有人接她回去。
沈家雖然困著她，但至少有一間屋子、一碗飯、一個明面上的名分。周姨娘吞了她的嫁妝、佔了她的位置，但她還有一個“正室”的名頭，出了門她依然是沈文昭的妻子、沈家的主母。
她寧願留在這個不需要她的地方，也不願回到那個她已經沒有位置的地方。
沈清漪站在原地，像是被那五個字釘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可以跟我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不是不想說，而是她在等林秀蘭自己開口。
林秀蘭抖了抖手裡的包袱，試探著要遞給沈清漪，卻始終低垂著頭：“這裡面，是我這幾年給你攢的。有一塊田，還有一間鋪子。”
“你一個人……”林秀蘭說到這裡，哽咽地有些說不出話，她捂著嘴，低垂著頭，繼續說：“一個人過……過日子，夠了。”
林秀蘭帶進沈家的嫁妝，當初也是非常體面，是尋常人家拿不出來的。趙家雖然敗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娘臨終前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留給了她——兩處鋪面，都在城南的街面上，位置不差，年年收租；一套黃花梨的傢俱，是趙家祖上傳下來的，擱在正廳裡撐門面；三箱料子，有綢有緞，夠一個宅子裡的人穿好幾年；還有一匣子首飾——銀鐲、金簪、玉耳墜，擺得滿滿當當。最值錢的是一張地契，城外三十畝水田，是趙家最後一塊實產。
這些東西，林秀蘭帶進沈家的時候，沈文昭還只是一個寒門出身的窮書生。他考中舉人之後娶了林秀蘭，靠的就是這些嫁妝，才買得起體面一點的宅子，僱得起下人，應酬得起同僚。沈家那幾年的體面，拿出去的門面，都是林秀蘭的嫁妝撐起來的。
後來那些東西被周姨娘一件一件收走、變賣、轉手，林秀蘭沒有攔過。
林秀蘭說著說著，又紅了眼，聲音哽咽：“娘沒用，娘能給你的東西，就只有這些了。”
沈清漪含著淚看著垂著頭的林秀蘭，不明白她的懦弱，卻也知道她對自己的愛是沒有任何保留的。
沈清漪低頭看了一眼林秀蘭手中的那個布包，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退開，聲音有些生硬：“我現在能養活自己。”
“靠你以前教我的那些字。”她壓低了聲音，視線釘在林秀蘭的身上，觀察著林秀蘭的反應。
林秀蘭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那句話說愣了一瞬，過了片刻才放下手，把包裹攥在胸前。她低垂著頭，沒有抬起來。
沈清漪看著她，聲音低了一些，但很穩：“我不姓沈，我現在姓陳。”
林秀蘭像是沒預料到這句話，抬了頭，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淚水在她眸中打轉，不可置信的驚訝在眸中閃過一瞬又褪去了。
沈清漪紅著眼，緊盯著林秀蘭的那雙眼睛。她的眼睛也跟著林秀蘭的雙眼，泛起了漣漪。
過了許久，沈清漪終於等到林秀蘭開了口，卻是一句：“那你……過得好不好？他們……對你好嗎？”
沈清漪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林秀蘭都不喊一句疼，都不說那句話。
淚水從沈清漪的眼眶跌落了下來。她別過臉去，望著空茫茫的天，像是在跟自己說：“你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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