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邁了出去,沒有回頭。當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林秀蘭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出去。
“阿沅!”
林秀蘭靠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雙手死死摳著門框邊沿才沒有滑下去。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湧上來一聲長長的、低低的哀鳴,像是冬夜裡被關在門外的老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能對著緊閉的門縫發出一聲又悶又濁的嗚咽。
“阿沅!包!帶著吧!”
沈清漪聽見這一句,仍然不是她在等的那一句,心中最後那點牽掛也被碾碎了。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真的就是個沒孃的人了。不是她心狠,而是,一個人要是不願意醒過來,你是無論如何都叫不醒的。她叫不醒林秀蘭,她不再等了,她要走自己的路。
她要讓沈文昭好好看看,這個被他棄如敝履的女兒,如今站在日光底下,脊樑挺得比他還直。沈文昭欠她的,欠她孃的,她要從他手裡一樣一樣地拿回來——拿回沈家欠下的公道,拿回那些年被踩在泥底下的尊嚴!
她要讓沈文昭從頭到腳看明白:她沈清漪,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女子了。
走到巷口時,沈清漪早已泣不成聲,滿臉的淚縱橫交錯,喉嚨裡湧出的哭聲破碎得不成調子。她的後背一抽一抽地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往外倒著那三年的委屈和此刻的撕扯。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住腳下的步子。
林秀蘭看著沈清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紅著眼低喃,像是在自言自語:“阿沅!不要怪娘!你現在有了新家,娘不能去打擾你。”
林秀蘭沒說出口的是,她決意要留在沈家,不是貪戀沈家,而是她要用自己的存在,永遠在沈文昭的心裡紮下一根刺。她要用這種方式讓沈文昭時時刻刻都記著,他沈文昭今日的榮華富貴都是靠犧牲她們母女得來的。她要讓他們都不好過!
沈清漪回到文房的時候,陳師爺不在屋中,但是案桌上多了一摞卷宗。沈清漪知道,這是她今天要抄的卷宗。
陳師爺跟她說過,她如今雖掛了狀師的名頭,但根基太淺,陳師爺便叫她先把近年府衙經手的案子一篇一篇理清楚。
她沒有再去找周清平,她知道周清平還會來找她。她要問的事情,她先擱在了心裡。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雜念緩緩地吐了出去。她打開卷宗,蘸了墨、提了筆,在白紙上一筆一劃落下第一個字。
晚冬初春的風從巷口灌進來,還帶著沒散盡的寒氣。但日光比前些日子亮了,照在文房門口的青石板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抄了多久。她沒有停歇,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細碎而勻稱。她抄到第三卷時,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門房差役不耐煩的聲音:“去去去,這兒是文房,要遞狀紙去收狀房!”
接著是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帶著粗喘的聲音:“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燒了三十年的炭,從來沒有偷過公家的東西啊——”
沈清漪的筆頓住了。她起身,透過半掩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一個老漢跪在走廊盡頭那扇側門的臺階下面。他瘦得厲害,靛藍的舊棉襖上補丁摞著補丁,膝蓋處洇著泥水印子,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的臉被炭火燻了大半輩子,皮膚黑而糙,額頭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一雙手搭在膝上——那雙手讓沈清漪的目光停了一下:十根指頭粗短而皸裂,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炭黑,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還泛著紅。
他的身後停著一輛板車,車上空空蕩蕩的,只擱著一根麻繩。
“你喊什麼?”門房差役已經跨出門檻,不耐煩地朝他揮了揮手,“炭行的事找縣衙去!這兒管的是人命官司、大案要案,你那幾捆炭也配來府衙喊冤?”
老漢不肯走,膝蓋挪了一寸,雙手撐著青磚地:“大人,那幾捆炭是我自己燒的!我燒了整整七天,從山上背下來的青岡木,一斧一斧劈碎了碼進窯裡,燒了五天五夜才開窯。炭行掌櫃說那是官炭,不由分說就叫人扣了我的車,還說到縣衙告我偷盜,要打我板子——我今年六十了,受不住那個板子啊……”
他的聲音越說越顫,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吐出來的。
差役皺著眉頭,抬手就要去推他的肩膀:“說了讓你去縣衙,聽不懂話是不是?”
沈清漪已經走到了門口。她沒有讓開身子,就站在門框中間,看著那個差役,又低頭看了看跪在臺階下仰著滿臉皺紋望著她的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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