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門框裡，看著這個跪在腳下、把她當成某個大人物的家眷來求情的老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硌了一下。
她沒有糾正他，也沒有應承什麼，只是問了一句：“他說的炭行，是哪一家？”
差役一愣，將沈清漪拉到一旁低語：“沈狀師，這事兒您別管了。那炭行的掌櫃和縣衙書吏是親家，告不贏的。”
“你知道是哪一家？”沈清漪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差役，問。
差役縮了縮脖子，語氣中竟是不耐煩：“……那我就不知道了。”
沈清漪看著眼前的差役。她知道他知道，但他顯然是要偏幫。她不理睬衙役，轉身問還跪在地上的老漢：“你可是要寫狀紙？”
老漢的背猛地僵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些日子，他跑了不知道多少個地方——
炭行的夥計把他推搡出了門，扔給他一句“找縣衙說理去”。
他去了縣衙，守門的差役見他一身炭灰、兩手皸裂，連門都沒讓他進就轟他走，說“你一個燒炭的也配告趙掌櫃”。
他跪在里正家門外等了整整半天，里正出來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說“這事我管不了，你去找縣衙”。
他拖著兩條走腫了的腿又回縣衙，這回連差役的面都沒見到，門房只從裡頭撂出一句話，“再鬧就按誣告論處，先打二十板子”。
他不敢再鬧了，縮在城南的橋洞下過了一夜，準備第二天啟程去十幾裡外的府衙陳情。
第二天傍晚，他趕到府衙時，鞋底磨穿了，腳後跟的血把布襪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到了府衙大門，他卻被差役推下了臺階：“要喊冤去邊門。”
卻沒說是東邊的邊門，還是西邊的邊門。老漢張嘴要問，那差役冷著臉看著前方，竟是一句話也懶得開口。
老漢跑了東邊的門，東邊門內的人說這件事要去西邊的門才能辦，說完起身就走了。
老漢跑到西邊的門，西邊門上掛了個“止訟”的牌子，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又回到東邊的門，門內的人早已離開，不見蹤影。
他再回到正門，想要問一問那差役，那差役卻像是聾了一般不回半句。
老漢在臺階上坐著，想要等一等，卻被那差役又趕下了臺階。
他無處可去，當天晚上又尋了個能遮風擋雨的橋下，跟那裡無家可歸的乞食之人一同過了一夜。
第二天，西邊門上的牌子換了，但他門都沒進就被一句“遞狀先交二兩銀子磨墨費”給堵了回來。因為他翻遍全身，連二十文都湊不齊。
這些天他流落在這裡，想著家中臥病在床的老伴還等著他賣炭的錢買藥，眼睛哭得腫了一回又一回。他的苦沒處去說，身上的錢都花光了，他拖著那個空板車在街上流浪，像個將死的行屍走肉。
今天早上，在他心灰意冷打算回家等死的時候，聽人說府衙的文房也能幫人翻案子。
他抱著一絲渺茫的指望又摸到了府衙的側門。到了文房門口跪下去的時候，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只覺得膝蓋撞在青石板上那一下，就是最後的力氣了。
“你可是要寫狀紙？”沈清漪又問了一句。
老漢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寫……寫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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