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聽完，慢慢轉過身來。她看著那個差役，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掌櫃跟誰有親，和案子有沒有冤屈，是一回事嗎？”
差役被她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嘖”了一聲，抱著胳膊往旁邊退了一步：“得，您愛管您管。反正回頭出了岔子，別怪我沒提點你。”
沈清漪沒有再看他。
老漢垂著頭，跟在沈清漪身後邁進府衙，那差役竟冷哼了一聲，徑自走了。
進到文房，老漢環顧四周卷宗堆積成山，又見沈清漪不急不慢地在案桌後坐下。他臉上顯現出了疑惑之色：“你……你來寫嗎？”
沈清漪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提筆往磨盤裡蘸了蘸，看向老漢，問：“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
老漢見沈清漪斂了神色，提筆間有種不怒自威的神氣，心中暗暗驚歎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回答：“老身姓張，沒個大名，街坊都叫老身張炭頭。”
“哪裡人？”
“城北和縣五里鋪的，燒炭為生。山上有塊小坡地，種不了莊稼，老身就砍些雜木燒炭，賣到城裡換米麵。”
“那幾捆炭，是你什麼時候燒的？”
“半個月前開窯的。”老漢說著，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說起自己熟悉的東西，聲音也踏實了些，“青岡木燒的，燒了五天五夜，封窯又悶了兩天。開出來炭色發青，面上一層白霜，是好炭。老身自己砍的柴、自己碼的窯、自己守的火，連添柴都是老身一根一根添的，從沒假過別人的手。”
“你要狀告的，是哪家炭行？”
“趙記炭行。”
“炭拉到城裡賣，為何又到了趙記炭行？”
老漢的臉色暗了暗：“老身往常都是散賣，在菜市口支個攤兒，論捆賣。那天剛進城，趙掌櫃的夥計就攔住了車，說城北的炭都得歸趙記炭行管，讓老身把炭拉到他們後院去。”
他的聲音低了些：“老身不樂意，那夥計就變了臉，說今日不拉去也行，明日就去縣衙告老身偷賣官炭，叫人扣了老身的車。老身就指著這點身家活命，知道他是奔著我的炭來的，就苦苦央求著，要回了自己的車。”
“你當時有沒有問，何為官炭？憑什麼你的炭就成了官炭？”
“問了。”老漢的手緊了緊，“那夥計說，這兩年官窯的炭不夠用，縣衙發了話，所有進城賣的炭都是官炭，由各家炭行代收代管，統一定價。老身不認得字，不曉得縣衙有沒有發過這話，但老身燒了三十年炭，從沒聽過這種規矩。”
“趙掌櫃扣了你幾捆炭？”
“六捆。”老漢抬起手比了比，“每捆這麼粗，碼得齊齊的。老身燒了七天，就出了六捆好炭——剩下的都是碎末子，賣不了錢的。”
“六捆炭值多少？”
老漢算了算：“平常散賣，一捆能賣五十文，六捆三百文。換了米麵，老身能吃小半個月。”
沈清漪點了點頭，又問：“你方才說，那夥計提到縣衙發了話，說所有進城賣的炭都是官炭。這話你是親耳聽見的，還是聽人轉述的？”
“親耳聽見的。那夥計站在老身板車前頭說的，旁邊還有兩個推車的力工，也都聽見了。”
“那兩個人你可認得？能不能找到？”
老漢想了想：“一個推車的矮個子，左眉上有一道疤，常在菜市口接活兒。另一個高些，瘦長臉，老身不認識，但看樣子也是常年在菜市口蹲活的力工。”
沈清漪把這些一一記在紙上。她抬起頭時，看見老漢正望著她寫字的手，那目光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亮光，像是看見了一扇原本以為關死了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這案子能辦嗎？”老漢不放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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