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聽說沈清漪去了他的住處，坐都沒坐就從家裡跑來找沈清漪了。
他剛走到文房門口，他就看見沈清漪坐在桌後，正低頭對著一個衣衫破舊的老漢說話——那語氣他從來沒聽過，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像裁布的人下剪子，利利落落的，一句接著一句，把老漢的話一條一條捋順了，再一條一條記在紙上。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進去。
等到老漢千恩萬謝地拿了那張紙走了，他才邁進門，卻又退後半步，上上下下地看沈清漪。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撓了撓後腦勺，憋出一句：“姐，我怎麼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清漪正低頭把狀紙收好，聞言也沒抬頭：“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周清平皺著眉頭想了想，“以前你在沈家的時候，說話都是小聲小氣的，跟人說話都低著頭。平時跟我說話凶神惡煞的——”
周清平瞥了眼沈清漪，得到沈清漪瞪了他一眼後，心滿意足地齜著牙接著說：“可剛才你跟那老伯說話的時候——你問他話，他就跟著你走。你問一句他答一句，你記一筆他就不吭聲等著。你也沒兇他，也沒大聲，他怎麼就那麼聽你的呢？”
沈清漪沒說話，自顧自忙著在紙上寫著什麼東西。
周清平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姐，你剛才寫字的時候，那個樣子——”
他比劃了一下，手腕懸空，手指虛握著，做了個落筆的姿勢：“特別像陳師爺。”
沈清漪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周清平被她這一眼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往桌邊蹭了半步，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姐，我剛才站在門口看的時候，心裡頭特別……特別那個。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是我姐。我姐在替人寫狀紙，我姐在幫人打官司，當朝第一位女狀師！前無古人！後無——”
沈清漪打住他：“差不多得了！”
周清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反正就是，我挺高興的，替姐高興！”
沈清漪看他這樣子，沒說話。她低頭繼續整理卷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姐，你今天找我去了？”周清平說。
沈清漪沒有接話，只是把桌上那張狀紙翻了個面。
周清平看見背面新寫的幾行字，墨跡未乾，“周平”兩個字大剌剌地戳在紙面上，他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沈清漪開門見山：“你可知周平府上？”
周清平的心緊了緊，瀲了剛才的神色，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緊繃：“知道。城南茶肆邊上，那扇黑漆大門，門口一對石獅子，獅子嘴上鑲著銅環，銅環擦得鋥亮。”
沈清漪頓了頓：“有件案子查到了他們頭上。你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混進去嗎？”
“姐，”他盯著沈清漪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像怕被什麼人聽了去，“你別問那個地方。那地方……不是咱們能碰的。”
沈清漪想起了何守忠的死，她知道那地方不好進，但是蕭峙要找的東西就在那裡面。只有找到這個，才能為蕭峙翻案。
沈清漪摸了摸懷中的玉佩，沒有說話。
“姐，你知道周平是誰嗎？”周清平的聲音發緊，“他明面上是兵部左侍郎，正三品。他手裡握著南邊五府的兵備道調令，府裡養著幾十個親兵，個個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悍卒，刀槍都是實打實的。他那扇門……咱們這種平頭百姓，連門檻邊兒都站不得。”
“暗地裡，京城到南邊五府十二縣的炭行、鐵行、鹽行，有一半的‘份子錢’都要過他的手。他一句話，城南趙記炭行就能把官炭的牌子掛出來，他一句話，府衙的收狀房連遞狀子的門檻都敢定二兩銀子的價。”
沈清漪心裡緊了緊，原來那些，也都跟周平有關。他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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