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說話的時候，嗓子眼裡帶著一股細碎的顫，像是說完這些話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沈清漪低著頭，慢慢把那張紙摺好，擱進桌屜裡，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早春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潤的、有什麼東西正在解凍的氣息。
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指節抵著微涼的木頭，看著落在指節上的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清平以為她聽進去了。
然後她偏過頭來，看著周清平，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實處：“這世上再高的牆，也擋不住該漏進去的光。”
沈清漪的話周清平沒有聽明白，但他聽出來了，沈清漪是還要進那座可怕的宅子。
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回，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攥著藏在袖中的那個布包，指頭髮涼。
他看著沈清漪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比以前瘦了，可脊樑骨好像比以前硬了，硬得讓他心裡又怕又酸。
過了許久，周清平問：“姐，那你打算怎麼進去？”
沈清漪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定會找到那個辦法。
周清平沒有說話，他難得安靜下來。他在腦子裡將所有認識的面孔都過了一遍，想要從他們身上找到進入周府的法子。即使他並不同意沈清漪這麼做，但——誰叫她是他姐姐呢？
沈清漪是在周清平打算離開的時候，才留意到他手上還有一個布包。
那是林秀蘭方才要給她，她沒要的。
是林秀蘭把包給了周清平。
這個布包周清平進門的時候一直藏在自己的袖子裡，那會兒他的腦子裡還在盤算應該怎麼跟沈清漪說，沈清漪才肯收下這個包。卻因為提到了周平，他一時慌了神，忘記了。
這會兒他忘記了這茬子事，只將包攥在了手上，沒有藏，這才被沈清漪看見了。
沈清漪的視線往下一垂，只當沒看見——那是她母親林秀蘭的東西。只要不是再落到沈府那些人手裡，她願意給誰就給誰。
但周清平卻在剛踏出門檻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他“哎呀”一聲，拍著自己的額頭轉身就折回了屋裡。
他試探著把布包往沈清漪面前遞。
沈清漪頭都沒抬，也沒接，低頭繼續翻卷宗。
周清平舉了一會兒，胳膊有點酸，換了個手又舉著。他看著沈清漪一本正經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嘴裡開始絮絮叨叨的：“姐，你知道我跑江湖這些年學會的最要緊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沈清漪沒抬頭：“什麼？”
“就是千萬別替別人管錢。”他一本正經地皺著眉，“去年街上那個做米漿生意的那個……那個王嬸，她託我幫她收一筆賒賬，我跑前跑後忙了半個月，錢要回來了，她倒疑心我昧了她二錢銀子的跑腿費！”
“你猜怎麼著？”
周清平說著往沈清漪桌前湊了湊，但沈清漪卻依然低著頭，沒開口說一個字。
“後來她逢人就說我周清平不地道，害我連著三天沒開張，連著餓了好幾天。”
他嘆了口氣，一臉苦相，接著說：“從這件事之後，我就看明白了：像我這種老實人，根本就不適合替人管錢。管人家的錢財，會擋我的財路。”
“我要是沒了財路，姐，你就會沒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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