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一切收拾妥當,沈清漪回到自己的屋子,準備入睡。
這時,柳素雲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清漪,睡了嗎?”
沈清漪急忙下了床,給柳素雲開了門。
柳素雲的手裡抱著一疊衣裳。
她走進屋子,將衣裳擱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漪,過些日子倒春寒便要來了。這是前幾日我去布莊扯的料子,自個兒裁了縫的。不是什麼好料子,就是尋常人家穿的棉布,但款式我稍微改了一下。”
“你看這領口,比尋常的衣裳厚一寸,能多擋些風;袖子我也做寬了些,寫字的時候不勒胳膊肘。”
她說著抖開那件靛藍色的夾襖,拎著肩頭讓沈清漪看。
沈清漪看見,這件夾襖針腳細密勻稱,從肩縫到腋下,每一道線都走得端端正正的,領口處還特意鑲了一道淺灰色的滾邊,素淨裡透著一點細緻的心思。
柳素雲見沈清漪沒有說話,又補了一句:“你出來那天我就想著做一件新衣裳了。不管往後日子怎麼過,總得有一件新衣裳開頭。往後你穿著它去文房、去公堂,氣色也能好一些。”
她還惦記著今天是沈清漪洗脫罪名的日子,卻也沒料到竟也是沈清漪成為狀師的日子。她曾想過這天,但沒想到這天會來得這麼早。
她特地給沈清漪做了一件新衣裳,但現在又覺得只有這樣一件衣裳又太輕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陳師爺為官清廉,她平時也要做些針線活補貼家用,實在也沒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
她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將那件衣裳重新疊好,放進沈清漪懷裡,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沈清漪抱著那疊衣裳,待柳素雲離開之後,她才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展開夾襖,藉著油燈的光摸了摸領口那道滾邊——針腳密密匝匝的,像是縫衣裳的人在心裡把每一針都數過似的。
她披在身上試了試,袖子確實比尋常的寬了些,抬胳膊的時候肩口不勒;領口厚了一寸,也不勒脖子,卻比身上的衣裳更加暖和。
她坐在床邊,油燈把影子投在牆上,薄薄的一片。
她把夾襖脫下來,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旁邊,壓在了何大勇的姐姐那天給她送來的棉襖上面,然後躺了下去。
屋頂的椽子在暗處一根一根地排過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晚上,林秀蘭也給她縫製了一件衣裳。
那時候她多大?大概四五歲吧,沈文昭還沒有把周姨娘領進門。
那天是她生辰,母親白天忙了一整日,晚上等她睡著了,才偷偷坐在燈下趕一件小棉襖,針腳也是一樣細細密密的。
她其實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眯著眼睛看林秀蘭低頭穿針的樣子。
油燈把林秀蘭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她手上的動作在油燈下晃動。
林秀蘭縫完最後幾針,把棉襖疊好放在她枕邊,俯身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吹了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她摸著那件還帶著林秀蘭餘溫的小棉襖,一個人在被窩裡高興了很久。
後來周姨娘進門了,後來偏院的小屋換成了更小的屋,後來她再沒有穿過林秀蘭親手縫的新衣裳。她也忘了,林秀蘭是從什麼時候起,不再在油燈底下坐著做這些事了。好像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和那個俯身親她額頭的影子,一併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吞沒了。
沈清漪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指尖搭在枕頭旁邊那件夾襖的袖口上。
柳素雲縫的這件衣裳,針腳密密麻麻的,和許多年前母親做的那件小棉襖是一樣的心思——她們都是發自內心地關心著她、愛護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