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的喉結動了動，沒抬頭。
沈清漪這麼做，周清平是不同意的。但他知道，沈清漪因為沈家吃了這麼多苦頭，她的恨，他能明白。勸了上一回，這一回他不再勸。
“這鋪子在你手裡能盤活。你腦子活、嘴甜、會跟人打交道，做點小買賣比坐在街口擺攤強十倍。”沈清漪看著他，語氣平緩卻紮紮實實，“你把它開起來，把日子過穩當了——我娘那邊，我才放心得下。”
周清平低著頭，站了很久。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梢頭的芽苞毛茸茸的，被日光照成淡綠色。他終於抬起頭來，聲音啞啞的，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勁兒：“姐……我聽你的。”
而後，他們又去量了那塊田。
那塊田在城南五里外。
出了城沿著土路走上小半個時辰，過了兩座石板橋，再拐進一條兩邊長滿枯草的田埂小道，遠遠就看見一片不大不小的坡地，橫在兩道矮山樑中間。
冬末的風還有些硬，吹在臉上像砂紙輕輕擦過。
田裡長滿了枯草，但還可以看見褐黃的土色。被凍了一冬的土塊裂出細密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幹皮。
田埂邊上那道引水渠幹了大半，渠底躺著幾片枯葉和一塊半埋在泥裡的青瓦片。
渠對岸有幾壟青菜地，一個老農弓著腰在地裡拔草，隔得遠，看不清臉，只見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動作很慢，拔幾下直起腰歇一歇。
更遠處是幾戶人家的屋頂，炊煙細細地升起來，被風扯成淺灰色的一縷，慢慢散在冬末的天空裡。
周清平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搓了搓，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姐，土不錯，只是荒廢太久了。等過些日子化凍了，再把這些野草燒成草木灰撒下去，也能種些東西出來。”
沈清漪也蹲下來，學著周清平的樣子捏了一把土。
土是涼的、硬的，散碎的土塊硌在指腹上，像一把碎陶片。
她慢慢把它捻開，指尖觸到泥芯深處微微的潮意——那是凍土下面化開的春水的氣息，淡淡的，被枯草和冷風裹著，若有若無的。
“等開春了，先種些豆子，”她說，“豆子養地。”
這是柳素雲教她的，陳家的後院裡，豆苗已經發了幾輪芽了。
沈清漪和周清平回到城中的時候，約莫未時。
他們在巷口分開了：沈清漪迴文房，周清平回他的那個住處收拾東西，同時留意張老漢供述的那兩個力工。
沈清漪獨自穿梭在街巷裡。
這個時候，街上人多，賣糖葫蘆的、挑擔子賣針線的、蹲在牆根下等著攬活兒的力工，把整條街擠得熱熱鬧鬧的。
沈清漪側著身子在人群裡穿行，快到街口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面一陣喧譁。遠遠地，她就看見街口處圍了一群人，裡三層外三層地擠著。
沈清漪原本想繞過去，但人群堵得太嚴實。她側著身子擠了兩步，抬頭一看——面前正是“週記瓷莊”的門面。
是周平府上的鋪子，沈清漪腳下頓了頓。
此時，兩個挎著菜籃的婦人也擠到了她身前，迫得她往後退了退，緊貼著牆。那兩人壓著嗓子說話，聲音雖低，卻擋不住那股子熱乎勁兒。
穿靛藍布衫的婦人伸長脖子望著臺階上，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你瞧見沒有，周家那位小公子，長得真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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