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爺“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低下頭繼續吃飯。
沈清漪握著筷子，看著桌上的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暖融融的一團，像被什麼東西攏在了一起。
席間，柳素雲見都吃得差不多了，隨口提起一件事：“今兒我去炭行買炭，又撲了個空。櫃檯後頭的小夥計說炭都充了官用，民用的一斤也勻不出來。我正出來呢，碰見了劉德勝的夫人。”
沈清漪的筷子頓了一下。
柳素雲接著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府裡的下人都遣散了大半，沒人替她跑腿了。她親自去炭行，手裡攥著銀子和票子，結果跟我一樣，空著手出來的。她啊，現在買個炭還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見著我倒是跟我說了一會兒話，眼圈都是紅的。”
陳師爺臉色沉了又沉，沒說話。
柳素雲的聲音低了些：“她說衙裡本不許她領了劉德勝的屍首回去下葬，不知怎地，今日又讓領回去了。她說那劉德勝的屍首，面色青紫，嘴唇泛著一層烏黑的紫色，口鼻處有少量淡粉色的泡沫，乾涸之後結成一層薄薄的痂，像是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又凝固在了嘴邊。那樣子，像是被人毒死的……”
說到這裡，三人都不自覺地放下了碗筷。
柳素雲接著說：“衙門裡的人讓劉夫人儘快把人安葬了，免得走漏了風聲，但她不依，在大街上哭著跟我說要替丈夫喊冤，要官府給個說法、賠銀子。”
柳素雲又衝著陳師爺補了一句：“聽她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要你幫她寫狀紙呢！”
陳師爺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慢悠悠地開了口：“劉德勝在堂上供述的只有兩件事，但我私下查了一查，他這些年貪汙的銀錢達數十萬兩，經他手摺進去的人命至少有三條。”
“就劉德勝那種踩著繩子兩頭吃的人，手伸得那麼長，底下牽著的案子少說也有三四樁。府衙當時不是沒往下查，是查了兩步就收了手——牽連太廣，再往下扯，怕是要拽出一串人來。明面上說是畏罪自盡，實則是一床錦被蓋著，誰也不想掀。真要較真掀開來，那位劉夫人怕是連守靈的日子都數不到頭。”
陳師爺越說聲音越沉。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要把胸口那口氣順一順，但面色還是繃著的，眉間的摺痕比方才深了幾分。
屋子裡沉默了一瞬。
陳師爺似是又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帶著些氣憤，接著說：“幾十萬兩的虧空，三條人命，全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倒是一死百了了，可那些銀子去了哪裡、那些人是怎麼沒的，至今沒人說得清。”
他又冷笑了兩聲，補充了一句：“她劉夫人還要去喊冤……她喊冤，那三條人命找誰喊冤去？那些被挪走的銀子找誰喊冤去？”
他說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茶湯在碗沿晃了兩晃，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
柳素雲沒吱聲，起身拿了塊抹布把那幾滴茶漬按了按，又坐回去，像是這種話她早就習慣了。
沈清漪低著頭，指尖在筷子上搭了一會兒。她聽著陳師爺的話，在心中盤算著一個問題。
按陳師爺方才那般說法，依我朝律法，劉德勝屬於重案要犯，他的屍體是不能領回去的。他現在能停靈發喪，本身就說明這件事裡，有很多是“不合規矩”的。
是誰允許劉夫人把劉德勝的屍體領回去發喪的呢？
沈清漪沒有問，她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孫志文。
孫趙氏的案子本是孫志文一手策劃，劉德勝不過是幫孫志文辦事，卻替孫志文嚥下了苦果。孫志文心生愧疚，憑藉手中的權勢給一具已經結了案的屍體開後門，是輕而易舉就能辦得到的事情。
劉夫人要伸冤，應當去找孫志文。孫趙氏的死，作為債主的孫志文總該付出點什麼代價。
沈清漪心裡這麼想著，嘴上一句話也沒說。
那些非官方手段，她知道入不了陳師爺的眼，但肯定投周清平的口味。她打算明天跟周平清合計合計。
吃完飯，沈清漪挽起袖子幫柳素雲收拾了碗筷，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燒了三鍋滾燙的熱水。她自己舀了一桶提到屋後，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換上了乾淨衣裳，推門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她剛把被褥鋪好，就聽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她起身拉開門，見柳素雲正端著一碗熱薑茶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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