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說話，也當沒看見。這些東西是林秀蘭給沈清漪的，沈清漪接也好，不接也罷，都應當由她自己做主。
此刻見沈清漪主動提起，柳素雲便問了問：“那鋪子和田……你打算怎麼處置？”
沈清漪低下頭，看著碗裡薑茶的熱氣在油燈光裡絲絲縷縷地往上升，聲音不高不低：“我給清平了。鋪子讓他搬過去住，前頭開店，後頭住人。田也讓他打理，往後日子過穩當了，母親那邊也有人照應。”
柳素雲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偏過頭看著沈清漪的側臉，油燈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些，可那副神情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移栽下去的樹，根鬚還沒完全舒展開，但已經穩穩當當地扎進了土裡。
柳素雲伸手輕輕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聲音軟和下來：“你做得對。那鋪子和田，在你手裡是幾張紙，在清平手裡就是一條活路。你母親若是知道了，心裡也會踏實。”
沈清漪沒有應聲，只是低頭又喝了一口薑茶。
柳素雲收回手，又坐了一會兒，見沈清漪喝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行了，不早了，早些歇著，明兒還有得忙。”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往後不管再忙再累，記得回來吃飯。”
柳素雲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那笑意淺淺的，不張揚，卻踏踏實實的，像是從心底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湧上來的。
這天晚上，柳素雲握著陳師爺的手，眼眶微微泛著紅：“這孩子，願意陪著我們。”
沈清漪端著薑茶坐在桌邊，低頭喝了一口薑茶。想起柳素雲方才聽到她說鋪子給了周清平時眸中點亮的那束光芒，心頭的那股暖意和著口中的薑茶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又在胸口蓄了一會兒，慢慢化開，滲進四肢百骸。
柳素雲的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不像周姨娘，別人吃肉他嫌饞，別人喝湯他嫌稀，總之是見不得別人碗裡有食。
柳素雲和陳師爺把她從那個窄小潮溼的牢房裡拉出來，給了她一間窗紙不漏風的屋子、一碗熱湯、一個“回來吃飯”的念想。她要用自己賺來的銀子，把這些一點點還回去。
她想，往後若是有了銀子，第一件事就是要給柳素雲扯幾尺好料子，做兩件出門能穿的衣裳，還要給陳師爺買上幾錠上等的松煙墨、幾支筆鋒齊整的湖筆，讓他往後寫字的時候不必捨不得蘸墨、捨不得換新筆。
她想著這些，把碗底的薑茶一口喝盡了，吹了燈躺下去，心裡像被那碗薑茶焐過的，暖融融的，沉甸甸的，又很輕。
這天晚上，沈清漪又夢見了蕭峙。
夢裡的光線很暗，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舊紗簾，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她看見蕭峙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灰青色的薄被，胸口纏著厚厚的白布。白布邊緣滲出一圈暗紅色的血痕，已經乾透了，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凹陷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抽空了一遍，只剩下一副薄薄的骨架擱在床板上。
他又瘦了太多。
床邊圍著一圈人，全是陌生的面孔——有的穿著短打，有的裹著舊袍，年紀不一，但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地盯著蕭峙那張沒有動靜的臉。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沈清漪聽不太清，只聽見“一整天”、“明天夜裡”、“醒不過來”幾個字斷斷續續地落進耳朵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又有人接了一句，語氣急而低，帶著壓抑的焦灼。
她看見其中一個人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指縫間有汗。
枕頭旁邊，那隻青布裹著的盒子安安靜靜地擱著。方方正正的，邊角被磨得有些圓了，像被人抱在懷裡走了很長的路，但依然完好無損。
沈清漪站在夢境邊緣，看著蕭峙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胸口被白布裹著的地方微微起伏——極淺極淺的，像一片被風勉強吹動的水面。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喉嚨裡卻沒有聲音。
她往前邁了一步，腳底下像踩進了泥裡，拔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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