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話跟陳師爺說了。
陳師爺腳步沒停，面上沒什麼表情：“你放心，今日坐堂的是楊秉正。”
他說完這句就沒再說了，像是這個名字本身就已經把所有的擔憂都擋在了門外。
沈清漪的步子頓了一下——楊秉正，前幾日翻了她案子的那個人。
她想起那天在公堂上他說的“但本官要提醒你三件事”時的神情——目光如刀，聲如洪鐘，坐在公案後面像一座搬不動的山。
趙掌櫃和劉書吏在縣衙裡再橫，到了楊秉正面前，那些彎彎繞繞的官話、那些推來擋去的說辭，怕是一句也遞不出去。
她想到這裡，腳下又快了半步，像是一顆懸著的石子忽然有了落處。
到了府衙門口，陳師爺在門口站定，沈清漪繼續往裡走，去文房拿卷宗、帶人證。
她走得很快，靴底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幾張餅還揣在懷裡，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胸口，溫溫熱熱的。
沈清漪把兩個力工和張老漢帶到府衙的時候，堂上已經有人等著了。
趙掌櫃坐在側廳的一張椅子上，一身深褐色的綢面袍子，雙手搭在膝上，面色沉沉的，看見沈清漪領著人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身後站著兩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一左一右，像是兩根柱子。
陳師爺站在公案旁邊，手裡捧著一卷簿子，正在低聲和主簿說著什麼。
沈清漪走過去，輕聲問了一句：“師父，劉書吏到了嗎？”
陳師爺沒有抬頭，手裡的簿子翻了一頁，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到，去帶他的兩個差役也沒回來。派去傳話的人回來報，說劉家大門緊閉，拍了幾聲沒人應。差役繞到後門看了一眼，門是從裡面閂上的。”
他合上簿子，抬眼看了沈清漪一眼，又往趙掌櫃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他倒是挺沉得住氣。”
沈清漪順著陳師爺的目光看了趙掌櫃一眼。
趙掌櫃坐在那裡，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替什麼人等著。
堂上安安靜靜的。
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條細細的亮線。
趙掌櫃的指尖還在膝蓋上叩著，一下、兩下……像是某種聽不見的鐘聲在暗暗地走著。
差役讓張老漢坐在了堂前廊下的一張矮凳上，那兩個力工被帶到候審的廂房，差役把他們兩個分開安置了。
張老漢不時站起身，走到堂門口往裡頭張望一眼，又退回去坐下。他手裡捧著那幾張餅子，一口都沒吃。
沈清漪徑直走到大門外的臺階旁，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等著。晨風還帶著夜裡沒散盡的涼意，吹得她袖口的布料輕輕貼著腕子。她雙手交叉，緊緊捏著袖口，不讓冷風灌進去。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沈清漪聽見正堂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她側身看了一眼，兩個差役一左一右，中間夾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身影——劉書吏。
他不緊不慢地走著，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勻勻的聲響，甚至還有空抬手正了正頭上的紗帽。
沈清漪站在槐樹底下，隔著十幾米遠看著劉書吏從面前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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