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掌櫃從側廳站了起來，理了理袍子下襬，走到堂前，不緊不慢地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從容得像在跟人聊天氣：“大人，小民開炭行二十餘年，一向依足規矩辦事。那批炭確實是按官炭的名目收的——縣衙年前發過文書，凡進城散炭，須經炭行代驗代管，以免民間私炭混充官炭、擾亂課稅。”
“小民是照章辦事，絕無欺壓百姓之事。”
他說完又拱了拱手，目光平視著楊秉正，面色沉穩得像一塊青石板。
楊秉正沒有接話，偏過頭看了劉書吏一眼：“劉書吏，縣衙年前可曾下發過這份文書？”
堂上安靜了一瞬。
劉書吏抬了抬眼，與楊秉正的目光對上，沒有躲閃，聲音不緊不慢的：“回大人，年前縣衙確實發過一份關於民用炭炭的管理告示，內容是要求炭行對進城散炭進行登記造冊，以防止私炭逃稅。至於‘代驗代管’四字，約定俗成，因而告示上並未寫明。”
他說完便垂下目光，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事。
楊秉正語氣平淡：“那份告示，你帶來了嗎？”
劉書吏像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呈上：“原件在縣衙存檔，此份是抄錄的副本，請大人過目。”
陳師爺上前接過，轉呈到公案上。
楊秉正把那紙告示擱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輕輕叩了一下，沒有立刻再問。
劉書吏方才那句“告示上並未寫明”已經把自己從那紙文書裡擇了出來，既沒有否認告示的存在，又把趙掌櫃那句“照章辦事”輕輕地推了回去——像是兩個人早就對好了臺本，各說各的詞兒，但合在一塊兒，嚴絲合縫的。
堂上安靜了片刻。
趙掌櫃和劉書吏的目光暗中碰撞，隨即各自垂著眼，面不改色。
楊秉正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轉，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把那張告示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抬眼看向趙掌櫃：“趙掌櫃，你方才說你是按規矩收的炭——官炭採辦，該有采牌、印信。你那批炭，可有采牌？可曾加蓋官印？”
劉書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回大人，那批炭是從散炭中驗出的，不入官窯採辦的名冊。按縣衙年前下發的告示，散炭入行代管，不必另發採牌，只需登記造冊即可。”
他說得很順，像是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詞兒，連停頓的位置都剛剛好。
楊秉正沒有打斷他，等他話音落定，轉向趙掌櫃：“登記造冊。那你登記了嗎？冊子在何處？”
趙掌櫃面上仍帶著從容的笑意：“回大人，炭行每月月底統一結算，結算後將冊子送至縣衙存檔。那批炭是月初收的，尚未到月底結算的日子，還未來得及入冊，冊子也還沒來得及送去縣衙。”
趙掌櫃話音還未落穩，楊秉正忽然抬手，驚堂木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落了一下，“嗒”的一聲，像一顆釘子被敲進木頭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朝堂下立著的差役抬了一下下巴。
那名差役立刻會意，躬身領命，轉身大步跨出堂去，靴聲急促地踏過青磚地面，朝府衙大門的方向去了。
趙掌櫃站在堂前，話音還懸在嘴邊，像是被那一聲驚堂木截斷了去路。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目光追著那名差役的背影。他知道，楊秉正是喊人到鋪子裡拿冊子去了。
但冊子，不在鋪子裡。
趙掌櫃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仍如先前那般從容、穩當。
堂上安靜了下來。
楊秉正沒有看趙掌櫃，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把驚堂木放回桌面原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一盞水燒開。
正此時，門外兩個身影急急忙忙地朝沈清漪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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