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被問到了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脫口而出：“回大人……每天收的炭，當日入庫當日登記。趙掌櫃說的，當天不記，回頭就亂了。”
他說完了，抬起頭來，像是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又慌慌張張地補了一句：“小的只是後院裝車的——登記的事是賬房先生管，小的是看他每天都記……”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投進了池塘。
趙掌櫃的臉微微發白。他站在堂前，手攏在袖中，指尖攥住袖口的布料，面上還是穩的，但嘴角那道從容的弧度已經淡了。
劉書吏站在一旁，目光垂著，沒有看任何人，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話。
楊秉正的目光落在趙掌櫃臉上，停了一會兒。那目光不重，像一枚薄薄的瓦片擱在桌角，但趙掌櫃的目光剛一碰上便垂了下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
楊秉正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比方才慢了一些：“趙永利，你方才說冊子沒來得及送縣衙，是因為月底才統一結算。可你的夥計方才說，當日入庫便當日記了冊。”
“本官問你——你到底是在替官家收炭，還是在替自己囤炭？”
趙掌櫃站在堂前，肩上那層無形的重量像是又多了一寸。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間滾動了一回，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回大人……這幾日繁忙，那批炭尚未登記——”
話還沒說完，楊秉正抬手壓了一下桌面上的驚堂木，沒有拍下去，只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替他把那句話收住了。
孫小六的脊背猛地繃了一下。
堂上安靜了一瞬，只聽得主簿的筆尖在紙上走動的聲響——沙沙的，像冬天的雪落在乾枯的葉子上。
孫小六的目光在趙掌櫃臉上和楊秉正之間來回晃了兩晃，隨後落在了趙掌櫃袖中的手上，旋即便低低地垂了下去。
沈清漪捕捉到了那一瞬——趙掌櫃攏在袖中的那隻手動了一下，像是往袖口裡縮了縮。
楊秉正繼續問孫小六：“孫小六，本官問你，張老漢的那六捆青岡木炭，現在何處？”
孫小六嘴唇哆嗦著，卻不說話，像是沒聽見似的。
楊秉正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孫小六，本官問你什麼，你便答什麼。張老漢的炭現在何處？”
孫小六全身都在打顫，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小、小的……不……不知道。”
堂上安靜了一瞬。
楊秉正的目光落在孫小六身上，聲音平得像一截沒有起伏的案卷紙，卻讓孫小六的脊背猛地一緊：“本官提醒你一句——堂上作偽證者，按律杖八十，徒三年。張老漢的炭現在何處，你可想清楚了。”
孫小六伏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磚，指尖發白，肩膀微微地顫著，像一片被風吹得貼在牆角的枯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細碎的、含混的氣音。
趙掌櫃站在側旁，目光垂著，袖中的手攏得紋絲不動。
劉書吏也垂著眼，官袍的衣襬安安靜靜地貼著地面。
孫小六抬了視線去尋趙掌櫃，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在找水，卻被沈清漪不動聲色地截斷了視線。
孫小六看不到趙掌櫃的眼神。他嚥了一口唾沫，把額頭重新貼回青磚上，聲音細得像一縷快被風吹散的煙：“大人……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楊秉正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不低：“據本官所知，每天都有一輛帶篷的車進出趙記炭行的後院。那車上裝的，可全都是青岡木炭？”
孫小六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磚，指尖微微發顫：“小的……不知道。”
楊秉正沒有立刻追問，等他話音落了，又問：“那車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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