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側廊拐角等了一陣，不知道楊秉正何時回來，也不知道那幾位差役還要站多久。
她轉過身，正要回文房去等，剛走了幾步，忽然看見陳師爺從側屋的門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剛寫好的紙，紙上的墨跡還亮著，像是剛落筆不久。
她迎上去。
陳師爺看見她，腳步沒停，只低低說了一句：“孫小六全招了。”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捲紙上，沒有追問。
陳師爺也沒有再說下去，只把紙捲攏了攏，收進袖中，抬腳往正堂的方向走回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先前領了楊秉正的差出去辦事的差役，手裡攥著一本冊子疾步走了進來。
沒過多久，楊秉正回來了，神色自若地在公案後落座，彷彿方才真的是去更衣了。
那名差役單膝跪地，將那本冊子雙手呈上：“大人，在炭行後院賬房梁頂的夾層裡搜到的，藏在幾塊鬆動的瓦片底下，拿布包著。”
楊秉正伸手接過冊子，翻開，目光掃過幾行字，又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擱在桌面上。
他轉向趙掌櫃：“趙永利，你說的那本‘還沒送去縣衙’的冊子，可是這一本？”
趙掌櫃的目光落在那冊封皮上，只一眼，臉色便變了。
那本冊子的邊角微微卷起，封面上沾著一點乾透的泥漬——和那批青岡木炭一起入庫的，他認得。
但他不信，因為他的冊子根本就不是藏在後院。
他搶上前，一把抓了公案上的賬本，胡亂地翻了幾頁——他愣住了，竟真的是他的那本冊子！
他藏匿冊子的地方絕對機密，誰都想不到，楊秉正是怎麼找到的？
除非——
想到這裡，他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猛地釘住了。
他仔細看著楊秉正，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長相，從眉毛到嘴角，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眼中一寸一寸地碾過去。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還有一些沈清漪看不懂的神色。
然後，沈清漪看見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裡那根端了一整天的絃斷了：“……是。”
趙掌櫃撲通一聲跪在了堂前：“大人！小民認罪！那批炭確實不是官炭，是劉書吏讓小民這麼說的！”
“他說只要咬死了是官炭，衙門的人查不出名堂來，小民就照著辦了！那冊子也是他讓小民藏起來的，說不能讓人看見——小民一介商人，哪敢違抗衙門裡的人？”
“大人明鑑啊！”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聲音發顫，把所有能推出去的東西一口氣全推到了劉書吏身上。
劉書吏站在堂前，聽著趙掌櫃那番急促而破碎的供詞，麵皮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卻依然清冷得像一塊藏在深水裡的石頭。
等趙掌櫃話音落了，他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來，聲音不高不低：“趙掌櫃，你做了二十年的炭行生意，你那冊子上每一筆貨、每一注銀，你自己經手的，全推到我頭上，未免太輕巧了些。”
他說完，目光轉向楊秉正，語氣依然從容，卻緩緩咬重了幾個字：“不過，楊大人要查，儘管查。只是這其中的賬，有些是連府衙都查不到的，有些是京裡的，有些是更深處的，查著查著，怕是就要走到大人自己也不想去的地方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像把一枚棋子穩穩地擱在了棋盤中央，等著看對面的人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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