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裡的乾澀，像是忍了一整天的淚，終於化成了一口氣，從胸口慢慢吐了出來。
楊秉正又看向孫小六的方向。
孫小六站在偏廂門口，腿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聽不清是否聽到自己的名字。
楊秉正的聲音不重，也不帶什麼情緒：“孫小六作證有功，供詞已錄，如有隱情未吐，隨時可報。但若有推諉反覆，舊罪新賬一併清算。”
孫小六聽了，像是緊繃了一天的弦忽然被人鬆了一扣，整個人往下塌了一寸。他站在那兒低著頭，沒有答話，只微微地點了一下。
最後，楊秉正的目光從堂上眾人面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鑿在石頭上：“本案目下所涉人犯、證物，一律羈押封存，聽候刑部後續查辦。”
“退堂！”
他抬手，驚堂木落在桌面上，這一次落得比方才重了一些，“啪”的一聲，像一扇門被合上了。
回到文房已是午後，沈清漪關上門，把堂上那捲錄好的供詞擱在桌角。
她仔細翻閱了供詞，確認孫小六的供詞中並沒有提及“劉德勝”。她將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師父，楊大人那句‘涉及劉德勝舊案’，是把什麼連上了？”
陳師爺正低頭整理案卷，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孫小六說的那些話裡面，確實沒有“劉德勝”三個字。但有些東西，不是他該知道，也不是他該說的。
他替楊秉正辦事，他相信楊秉正的為人。楊秉正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所以孫小六的話底下連著另一句話，他聽不懂，但是楊秉正可以聽懂。
在官場上待久了的人，有時候不是靠聽見什麼，而是靠聽見那個“沒被聽見的東西”來判斷的。
他把這句話告訴了沈清漪。
沈清漪不明白，但她沒有再問。
這天，因為審案子耗費了大量時間，陳師爺只讓沈清漪抄寫了兩卷卷宗。沈清漪抄完，天色還早，她去找周清平，想叫周清平陪她一起去隆安寺給祈求平安符。
到了鋪子門口，木板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縫裡透不出半點光。
她抬手想叩門，指節剛碰到門板，就被包子鋪的王嬸子叫住了：“你就是周家小哥的姐姐吧？”
沈清漪點了點頭。
王嬸子手裡端著包子屜，上下打量著沈清漪，臉上露出一個熱乎乎的笑容：“你們姐弟倆啊，感情可真好。”
沈清漪的指節還擱在門板上，沒有叩下去，也沒有收回來。她偏過頭看向王嬸子，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王嬸子把包子屜往胳膊上又託了託：“要我說，那小哥兒勤快！昨兒個一來，就急急忙忙地收拾院子、釘窗紙、搬那些舊木板，忙得腳不沾地，一刻都沒歇息。”
“我家那個昨夜裡關鋪子的時候，還給他端了碗熱湯。他還怪不好意思的，要掏錢給我們，我們沒收。”
“昨兒晚上我起來給灶膛添火，瞥見他那屋的燈還亮著。那小哥兒幹起活來也是，一整晚都沒歇，天快亮的時候才消停了。估摸著是累狠了，這會兒睡得正沉呢。”
沈清漪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指尖在袖口上輕輕蹭了一下。她轉向王嬸子：“給您添麻煩了。”
王嬸子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添什麼麻煩，街坊鄰居的，說這些就見外了。那小哥兒嘴甜，昨兒晚上還幫我搬了兩袋麵粉，我倒盼著他多給我添點麻煩呢。”
她說著，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清漪的手臂：“你也是，往後常來走動走動，這巷子裡也熱鬧些。”
沈清漪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沒有多說什麼，只又朝王嬸子微微頷首，轉身朝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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