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大約七八歲，林秀蘭牽著她的手跨過這道門檻，在佛前供了一盞燈，彎腰在她耳邊說：“給阿沅求個平安，一生順遂。”
她當時還小，不懂得“一生順遂”是什麼意思，只記得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涼，捏著她的掌心，卻捏得很緊。
如今她一個人站在這道山門前，回望自己這幾年——順遂與否她說不清，牢裡的日子算不算順遂？出來的日子算不算？
但她忽然明白了母親當年牽著她跨過這道門檻時，心裡想的大概不是“一生順遂”這四個字本身，而是她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詞來替女兒求一個她自己也未曾擁有的東西。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站在這裡，風從山門外吹進來，吹得她衣袖浮動。她想，母親當年大約也只是想讓她平平安安地活著，活著，就已經是順遂了。
寺裡的香火氣淡淡的，不像那些大廟那樣濃烈嗆人，反而有一種老木頭被日頭曬久了之後散發出的溫和氣息。
院子裡那棵老銀杏還沒有長出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枝頭卻已經鼓起了細小的、毛茸茸的芽苞。
沈清漪走到佛前，從袖中摸出幾文銅板，投進功德箱裡，然後拿起一支香，在燭火上點了，插進香爐。
香火細細地升起來，在日光裡散成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她合掌站在蒲團前，沒有跪下去，只是閉了一會兒眼睛。她在心裡把那句話說了一遍——不是念給佛聽的，更像是念給自己聽的。
說完，她把供燈的錢擱在案上，正要轉身離開，餘光忽然瞥見一隻小手從香案底下探了上來——髒兮兮的，指縫裡還沾著泥，像一隻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小獸，飛快地撈起那幾文銅板，又縮了回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聲呵斥便從殿側炸開了：“又是你！天天來偷香火錢，你當這寺裡沒人認得你？”
一箇中年和尚從柱子後面大步跨出來，一把抓住了那隻還沒來得及完全縮回去的手腕，把一個小女孩從香案底下拽了出來。
女孩瘦得厲害，臉頰凹進去，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像兩隻被水泡過的杏仁，死死地盯著地面，攥著銅板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大殿裡香火繚繞，供案前還排著三五個香客。聽見這聲音，幾個香客紛紛轉過身來，有人低聲議論：
“又是這丫頭？”
“上回我也見著她了，在偏殿摸燭臺。”
“唉，可憐是可憐，可也不能總偷啊……”
“這丫頭是慣犯了，隔三差五就來摸香火錢，逮著好幾回，愣是不改。”和尚說著，抬手去掰她攥緊的拳頭。
女孩不肯松，瘦小的肩膀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弦。
周圍的議論聲輕一陣重一陣，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收回目光不再看了，像這種事在這寺廟裡隔三差五就會發生一回，不值得多費神。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女孩的眼睛上，她的心沉了沉——那雙眼睛太安靜了。
一個被從香案底下拽出來的孩子，被人呵斥、被當眾抓住、被按著手腕掰手指，但她的眼裡卻沒有驚慌，也沒有害怕，甚至連委屈都沒有。
那是一種既不是害怕，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認了命的安靜。
那種眼神沈清漪見過，在那些陰暗潮溼的地牢裡，多的是這樣的眼神。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沉到底了之後不再掙扎的平靜。
這孩子還那麼小，不該有這樣的眼神。
沈清漪穿過那幾道目光和低低的議論聲，走到女孩面前蹲下來。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那包油紙裹著的糕點。這糕點本來是她今天要給周清平的，但她沒見著周清平，也就一直在袖子裡藏著了。
沈清漪開啟油紙，把糕點遞到小女孩面前，就像陳師爺當年把筆遞到她面前。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把錢放回去，這些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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