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大約是在想方才那個側身讓路的人是誰。
隔著幾步遠的石階，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不重，像兩片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捱了一挨，又各自飄開了。
沈清漪的目光沒有多停，只在周瑾面上極快地一掠，確認了方才擦肩而過的人是誰，便自然而然地垂了下去。
她微微側過身，朝周瑾的方向欠了欠身，動作不大，分寸拿捏得恰如其分——不算親近，也不算失禮，像是街面上遇見了一個體麵人，盡了她該盡的禮數。
然後她直起身，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殿側的偏房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方才那一眼只是順路遇見的尋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漪沒有回頭。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之後，周瑾在原地站了片刻，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他方才在廊柱後面站了一會兒，恰好聽見了她那句“一個孩子在佛門底下還餓得要去偷，不是她的錯”。那句話落在他耳朵裡，像一粒種子落在土縫裡，不聲不響地，卻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他認出了她——那日在週記瓷莊門口，她站在人群裡，安安靜靜的，不算扎眼，卻給他留下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那時候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水仙盆，滿街的人都圍著他和趙恆看——有人起鬨，有人議論，有人擠著往前湊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她在人群裡站得很穩，沒有往前擠，也沒有隨旁人左右張望，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卻不急著順流而下的葉子。
他當時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沒有多想。但再次看到她，他忽然記起那張臉來——不是因為她長得多麼出眾，而是因為她站著的姿態。
她在人群裡的時候，四周的熱鬧好像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像是她站在那兒不是為了看熱鬧，只是恰好路過，恰好停了一下。
周瑾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他只是覺得，這個人跟旁人不太一樣——旁人看熱鬧的時候，眼裡是熱鬧；她看熱鬧的時候，像是在看熱鬧底下還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他握著書卷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目光追著她離開的背影，像追著一片剛剛飄走、還沒來得及落定的樹葉。
他身後的隨從見他不動，輕聲喚了一句“公子”，他才收回目光，把手裡的書卷翻了一頁，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想過，低頭走進了大殿。
沈清漪進了殿側的偏房。
偏殿設了一張舊木桌，桌上擺著疊好的平安符和一隻半滿的籤筒。
一位老尼坐在桌後，正低頭捻著一串珠子。見她進來，她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那一疊平安符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清漪在桌前站定，從袖中摸出幾文銅板，擱在桌角，然後伸手取符。
她取得很慢，每拿一張便在指間停一下，像是在心裡念一個名字。
第一張，給林秀蘭。她想著母親那雙顫抖的手、那聲“阿沅”裡藏了半輩子的顫音，還有她彎著腰把契書遞過來時的樣子。她把符摺好，擱在袖中最貼身的那一層，讓它貼著心口的位置。
第二張，給陳師爺。她想著他在文房裡低頭翻卷宗時始終不曾催她、也不曾替她做決定的那份耐心。她把符摺好，收進袖中第二層。
第三張，給柳素雲。她想著那碗蘿蔔排骨湯、那句“記得回來吃飯”，還有她縫衣裳時低頭穿針的模樣。她把符摺好，和陳師爺那張並排放在一處。
第四張，給周清平。她想著他院子裡的煙火氣，還有他在巷口仰天長嘯時眼睛裡的光。她把符摺好，收進袖中靠外一些的位置。
第五張，給蕭峙。她想夢裡他蒼白的面色和滲血的繃帶，還有他死死護住那隻盒子時弓起的脊背。她把符拿在手裡多停了一會兒才摺好，收進袖中最裡層，貼著腕子。
最後一張，留給她自己。她把符拿起來，沒有多看一眼，也沒有捏緊，只是平平地擱進袖口最外面的那一層。
老尼始終沒有說話，只在她取完最後一張時，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溫和而清淡，像一瓢從井裡舀起來的水，不深不淺地晃了一下。
沈清漪朝她微微頷首，轉身出了偏房。
殿外的日光鋪了滿地，把她來時的那條路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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