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又吆喝了一聲：“實在養不起了！你們誰要誰領走！”
他攥著女孩手腕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像是在催那些看客出價。
女孩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被捏疼了，但她沒有哼聲，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一些，像一枚被踩進泥裡的銅板，已經不再指望被誰撿起來了。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前坪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一個穿青布短衫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皺著眉上下打量了那壯漢幾眼：“你說這是你閨女？看你倆長得也不像啊，有憑證沒有？”
壯漢像是早有準備，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抖開亮了亮：“這是她叔叔籤的契書，侄女養不起了，轉給我養。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不信你自己看。”
那人湊近看了兩眼，沒再說什麼，退了回去。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灰綢長衫的瘦削男子從人群裡走出來，繞著女孩走了一圈，用指節敲了敲她的肩胛骨，像是在驗一件陶器：“幾歲了？會做什麼活？有沒有什麼隱疾？”
女孩低著頭不答話，壯漢代她答了：“十一了，做飯洗衣都能幹，沒病沒災的，身子骨結實。”
灰綢男子點了點頭，又捏了捏女孩的手腕，像是在試骨頭的粗細，沒有再追問。
這時，一個穿醬色綢衫的老婦從人群后面擠了進來。她臉上搽著一層厚厚的粉，嘴角有一顆黑痣，一雙眼珠子精亮，像兩粒泡過油的桂圓。
她徑直走到女孩面前，伸出手，也不問話，掰開女孩的嘴看了看牙齒，又托起她的下巴端詳了一會兒五官，像是看一匹幼馬的牙口。
旁邊有看熱鬧的人認出了她，壓低聲音嘀咕：“這不是城南翠香樓的孫媽媽嗎？她怎麼也來了……”
翠香樓，沈清漪從周姨娘的嘴裡聽說過。那是城南一帶有名的煙花之地，明面上是喝茶聽曲的風雅去處，實則是城南最大的青樓。那地方私下裡也做些買賣人口的勾當，手裡經手的丫頭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也有人把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了。
灰綢男子見老鴇插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仍舊開口道：“我先問的價，這人我收。”
孫媽媽卻嗤笑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你出的價，我加倍。這丫頭五官周正，養幾年是個好苗子，你領回去當粗使丫頭，白瞎了這副長相。”
她說著，把那塊碎銀子往壯漢面前一遞。
壯漢的目光在銀子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灰綢男子，見那男子遲遲不掏銀子，當下已經做了決定。
他伸手去接那塊銀子，就在手快要碰到那塊碎銀子的時候，那女孩忽然猛地掙了一下——像一隻被攥了太久的麻雀，終於找到了一瞬間的縫隙。
她從壯漢的掌心裡滑脫出來，鑽過人群縫隙，頭也不回地往外衝，直直地撲在了一個正往這邊走來的月白色身影上。
是周瑾。他剛從廟裡出來，還不知發生了什麼。
沈清漪看見那女孩瘦小的身體撞在周瑾的腿上，像是撞上了一根她不知道該不該抱住的柱子。
但她抬頭瞥了一眼周瑾，雙手便緊緊箍住了他的膝蓋。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獸，找到了一個還能擋風的地方。
她的臉上還掛著血痕，髒兮兮的衣襟蹭在周瑾月白色的衣袍上，留下一道灰撲撲的印子，像乾淨宣紙上不小心落了一筆濃墨。
“放手！你這丫頭——”
一直緊隨周瑾身後的兩個隨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蠻橫，他們的手已經搭上了女孩的肩頭，像是要連根把她從周瑾腿上拔起來。
女孩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卻不肯鬆手。她抬起頭來，眼睛溼漉漉的，望著周瑾，像一隻已經跑不動了、只能停下來等人決定的幼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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