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沒有猶豫，像是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因為方才在大殿裡，她偷錢的時候，你蹲下身替她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眼下，大概只有你願意幫她。”
沈清漪沒有接話。
她看著周瑾，目光裡沒有慍怒，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像是在辨認一件真假難辨的東西的距離感：“周公子，你這結論下得未免太早了。你隨便撥給府上的一個下人，這個孩子就能吃上熱飯、穿上乾淨衣裳，你何必捨近求遠來找我？”
“況且你我在今日之前素不相識，眼下也不過一面之緣，你就把人往我這兒塞，未免太憑一時衝動了。”
她的話沒有加語氣，卻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像是在一層一層地剝開什麼。
周瑾站在那裡，聽她把話說完，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方才在大殿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說‘一個孩子在佛門底下還餓得要去偷，不是她的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沒有看向沈清漪，而是落在女孩低垂的頭頂上，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周府不缺她的落腳之處，可一旦踏進那道門，她就不是自己的了。往後吃什麼、做什麼、嫁什麼人、埋在哪裡，樣樣都由不得她做主。若有一天她想出來——那道門，她自己是邁不出去的。”
進了周府的門，活著是周府的人，死了也是周府的魂。哪怕只是進去當差，往後烙在身上的印記便再也洗不掉了，嫁人、生子、死了埋在哪裡，樣樣都得周府點頭。這就是規矩。
周瑾沒有接著說下去。他沉默著，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頭頂上，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別的什麼——一個同樣被門檻卡住了腳步、卻沒有人伸手來牽的人。
沈清漪也沒有說話。她在想沈家那扇她用了十幾年才終於跨出去的門。
不知過了多久，周瑾又抬起眼看向沈清漪：“你方才說不認得我，可她認得你。我也一樣——我只是覺得，你或許會是那個讓她不需要再逃跑的人。”
沈清漪沒有立刻回答，但周瑾那句“可一旦踏進那道門，她就不是自己的了”，卻像一根針穿過一層布，不重，卻扎得很準。
她低頭看著那個女孩——她還站在那裡，瘦小的手指絞著衣角，像絞著一件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留下來的東西。
沈清漪見過這種樣子——把自己縮到最小，小到不被人看見，小到不被人踢到，小到似一粒塵埃……在那間地牢裡，她見過太多太多。
她蹲下身，在女孩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然後伸手把女孩的手握進掌心裡。
女孩沒有拒絕，她跟著沈清漪的牽引從周瑾的身後走了出來。在走過周瑾身邊時，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又像是道別。
她站到了沈清漪身側，像一棵被移栽的小苗終於落進了新的土裡。
周瑾朝身後的隨從偏了一下頭。
隨從會意，從腰間解下一隻錢袋遞過來。
周瑾接過，遞向沈清漪：“這個你拿著，給她添些衣物吃食。”
沈清漪沒有接。她看了那銀子一眼，語氣平和卻帶著一道明顯的界限：“周公子，這銀子你收回去。我既然答應帶她走，就不缺她一口飯吃。”
周瑾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你一個人帶著她，處處要用錢。這點銀子不算什麼，你拿了，我便不必掛心。”
沈清漪聽了這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周瑾手裡這袋銀子，光看錢袋的形制就知道少說五十兩。他覺得這不算什麼，卻可能是周清平風裡雨裡蹲一輩子也攢不下來的數。
而這些銀子的來處，不正是一捆一捆像張老漢那樣的人被扣下的炭、一車一車打著官炭幌子拉進周府後門的貨、一本一本藏在梁頂上不敢見光的冊子嗎？
周瑾遞銀子的時候，也許從未想過這些。但她沒有辦法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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