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瞧得真切，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今日在大街上接一個陌生男子的銀子，已經於禮不合。若不是為了這個孩子，我連一句話都不會跟公子多說。”
她的語氣緩了下來，卻也更清晰了：“周公子，你若真心要幫她，就一次性給了。往後你若託人送錢來，一送二送的，巷口有人看見了，傳出去我一個女子與周府公子頻繁往來，這名聲我背不起，這孩子也會受到牽連。”
“你若真心替她著想，就別讓這種事情有第二次。”沈清漪又補充了一句。
周瑾眸中的陰鬱散開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隨從伸出手。
隨從二人遲疑了一瞬，把腰間錢袋、袖中備用的小錠和銅串一併遞了過來。
周瑾沒有數，直接攏到掌心裡，遞到沈清漪面前：“就這些了。”
沈清漪伸手接了，收進袖中，沒有多看一眼，然後牽著女孩的手轉身往城中的方向走。
周瑾站在原地，看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漪沒有停步，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像是那句話被風從她身後吹過來，落在地上便碎了。
那個被她牽著的女孩卻偏過頭，隔著肩膀看了周瑾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打了個轉，很快又轉了回去。
沈清漪不知道，在她走出去沒多遠，周瑾的兩個隨從交換了一個眼色，說了不少關於她的話。
矮個的那個先開了口：“公子，那位姑娘可真是夠可以的，五萬兩也敢張嘴。看那身衣裳，怕是連咱們府上一件像樣的瓷器都買不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麼身份。”
高個的卻說：“我倒是覺得，這位姑娘跟尋常女子不太一樣。你看她說話那股勁兒，不卑不亢的，倒像是見慣了世面。不過嘛——”
他故意頓了一下，笑著看了同伴一眼：“就是這世面見得有點太貴了，五萬兩——嘖嘖，夠咱們公子在翠香樓喝一輩子的茶了。”
矮個的跟著笑了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像兩片瓦片碰在一起：“你這麼說，倒顯得咱們公子小氣了。人家姑娘興許就是覺得，周府的門檻高，進一趟不容易，張口就得夠本。”
周瑾像是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沈清漪離開的方向。
高個的隨從見他沒有反應，又笑著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這位姑娘雖然穿得素淨，說話倒有幾分底氣。一般女子見了公子，不是臉紅就是低頭，她倒好，拿完銀子就走，連個名字都不肯留。這種脾氣，在城南倒是少見。”
矮個的立刻接上：“少見歸少見，可不值五萬兩。”
高個的看了看周瑾的臉色，接著說：“只要咱公子喜歡——”
他話沒說完，一道極細的破風聲從他耳邊掠過，緊接著“啪”的一聲輕響，一樣東西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嘴上。
他“唔”了一聲，捂住了嘴，指縫間溢位一絲血跡。
那東西落在地上，是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石子。
矮個的隨從猛地轉頭往樹林方向看去，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什麼人？是誰在那裡？”
樹林裡安安靜靜的，樹葉紋絲不動，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高個的隨從捂著嘴，血從指縫間滲出來，疼得他弓著腰，不敢再開口了。
周瑾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也沒有往樹林的方向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身往回走。
隆安寺後院的禪房有一間是周家常年包下的——周瑾的母親生前常在寺中小住，後來她不在了，那間禪房便空了下來，但周家每年依舊供奉香火錢，禪房便一直留著，供周家人偶爾來歇腳。
那間屋子裡備了幾件供他換洗的衣物。他的衣物上沾了那女孩的血跡，他要折回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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