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峙走著，聽見蕭十三在他身後嘆了第一口氣，沒有理。
走了十幾步，又聽見第二口，比方才長了一些，像是故意拖長了尾音等他接話。他還是沒有回頭。
又走了一段，第三口氣嘆了出來——這回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尾調，像是在說“我都嘆成這樣了你怎麼還不問”。
蕭峙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沒有轉身，只是偏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後：“你若是有什麼話想說，就直說。若是沒有，就別一口接一口地嘆氣，嘆得跟灶臺漏了風似的。我走路不費你這口氣。”
蕭十三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回一句“我這是替您嘆的”，但看見蕭峙肩頭那道繃帶邊緣被風吹起又落下，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把那口氣收住了，跟上去，安靜地走在他身側，沒有再開口。
但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行，我不嘆。您就繼續藏著吧，反正夢裡喊人家名字的又不是我。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樹林，日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深一淺地鋪在落葉上，像兩枚剛剛落定的棋子，安靜地擱在棋盤邊角，等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沈清漪她們拐過路口，走出一段路後，女孩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次周瑾的身影已經在遠處小成了一粒淡色的點，正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女孩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沈清漪的側臉，又低下頭，像是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細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線：“姐姐……能不能……帶我回寺裡一趟？”
沈清漪的步子頓了一下。女孩說話的聲音太輕了，像一根被風吹得幾乎要斷的蛛絲，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擠出來，落在空氣裡都像是快要碎掉。她低頭看她：“落東西了？”
女孩點了點頭，又像是怕她不答應，急急地補了一句：“我埋在後院牆根底下，幾個銅板……還有我娘留給我的東西……”
沈清漪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走吧，回去拿。”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跟著沈清漪轉身往回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途中，沈清漪偏頭看了女孩一眼：“你有喜歡的名字嗎？”
女孩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絆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走了好幾步才開口，聲音很輕：“我爹孃……叫我小妹。”
她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這兩個字是不是還能用：“後來他們不在了，就沒有人叫過我這個了。”
沈清漪沒有立即接話，又走了一段路，才開口。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尋常的事：“那你想叫什麼？有沒有自己喜歡的字？”
女孩想了想，目光落在路邊一叢剛冒出嫩芽的野草上，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她輕輕說了一句：“我想叫……知夏。”
沈清漪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知夏，好名字。往後就叫這個。”
知夏沒有抬頭，但沈清漪能夠感覺到她攥著自己的手指，悄悄收緊了一點點。
她們沒有走回前坪，而是繞到寺後的一條窄巷，從一道半掩的側門進了後院。
知夏熟門熟路地走到院牆根下，蹲下身，摳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面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已經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磨出了毛邊，開啟來，裡面是幾枚銅板和一枚磨得發亮的小小的銀鎖片。
知夏把那枚銀鎖片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
沈清漪蹲下身，看見鎖片已經很舊了，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上面的花紋幾乎辨不清輪廓，只有“長命”兩個字還隱約可見。
她從知夏手裡接過那枚銀鎖片，沒有多說什麼，只把它繞過知夏的脖頸，在她腦後繫了一個結。
知夏低頭看著那枚銀鎖片貼在胸口。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也跟著漲了起來，但她不敢哭。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快要湧出來的東西往下壓，壓得肩膀微微發抖。
沈清漪在她旁邊坐下來，輕輕問了一句：“他們給你留下這枚鎖片的時候，你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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