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廊拐角處，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周瑾面前，微微側著頭，聲音嬌軟得像一朵被露水泡過頭的花：“周公子，真是巧，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了。我聽說隆安寺的籤很靈，今日特意來求一支——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沈清漪站在臺階下面，隔著幾根廊柱的距離，看著那個背影。
她認得她——沈清荷。沈家那個受寵的庶女，從小到大什麼都要跟她比，什麼都要比她好。
沈清漪想都不用想，今日肯定又是周姨娘替她的寶貝女兒打聽到了周瑾今日會來隆安寺，便安排了這場“偶遇”，好讓她攀上週家這門親。
說來也是怪。沈清荷比她小四歲，今年十五。在她入獄前，周姨娘就已經急著給沈清荷物色好人家了。
沈清漪記得，當年周姨娘挑來挑去，挑中了顧家。顧家是江南鹽商出身，家底殷實，在京城經營多年，與戶部、工部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時任家主顧永昌捐了一個五品虛銜，雖無實權，但官銜與沈文昭相當，不算下嫁。況且，顧永昌手頭闊綽，出手大方，在京城官場中頗有人脈，周姨娘認為他們即便日後不能加官進爵，但保留當下的體面肯定不成問題。
顧家有個嫡次子叫顧明遠，那年約十九歲，中過舉人，那時雖尚未入仕，但顧家對他寄予厚望。
一開始，周姨娘同顧家的人非常熱絡，但不知怎的，有一天沈清漪從下人嘴裡聽說顧家相中的人是她，而不是沈清荷。從那之後，顧府便再也沒聽說過顧家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五品以上的城中達官貴胄不勝列舉，時隔三四年，沈清荷的婚事也不該還沒定下來。
還沒定下來，便只能說明周姨娘的野心又膨脹了。不然，也不會讓她的女兒來攀附周府，而且還是周平最疼愛的小兒子。
沈清漪遠遠地看見，沈清荷說話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指尖輕輕絞著帕角，笑盈盈地望著周瑾——那姿態，那語調，跟周姨娘年輕時在沈文昭面前的模樣如出一轍。
周瑾站在她對面，面色淡淡的，像是在聽一段跟他沒有關係的話。他沒有打斷她，也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打算開口的牆。
沈清荷像是沒有察覺，又往前湊了半步：“周公子，你手上這卷書……是《詩經》吧？我最近也在讀，正好有幾處不太明白，想請教請教——”
她的聲音越說越軟，像是一把被人精心調過音的琴，每一個字都落在最合適的頻率上。
沈清漪站在臺階下面，目光落在沈清荷那個精心打扮過的背影上，又移開，看了看周瑾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然後收回目光。
周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偏頭往臺階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隔著幾根廊柱，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沈清荷順著周瑾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見臺階下站著一個牽著女孩的年輕女子，穿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裳。她的目光在沈清漪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但沈清漪背光站著，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籠在一層陰影裡。
沈清荷沒有認出來。她收回目光，又朝周瑾笑了一下，像是在說“沒有什麼值得看的”。
沈清漪低頭對知夏說了一句“走吧”，牽著她的手繞過側廊，從另一條路往大殿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看見，也什麼都沒有聽見。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一道目光從側廊的陰影裡釘在了她身上——周瑾認出了是她。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折返，但他沒有多想，抬腳跟了上去。他走得不算快，卻也沒有猶豫。
沈清荷剛要開口說點什麼，發現周瑾像是沒看見她這個人似的，一句話都沒說就邁開步子走了。
她心中不快，卻也被周瑾要追的那道身影牽住了目光——她這才看清那個側臉。
那張臉她認得的。即便隔了三年，即便她只看見一個側影，她也絕不會認錯。
是沈清漪。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但她不相信——沈清漪明明在牢裡，沈文昭說了會讓她在裡面待一輩子，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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