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看著沈清荷，語氣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我平安回來，是因為我自己走了出來，跟你們沒有關係。”
她牽著知夏的手，想要繞過沈清荷身側，卻被沈清荷身後的丫鬟春杏擋住了去路。
春杏低著頭，一副怯怯的樣子，像是被什麼人推出來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大、大小姐……您還沒跟我們小姐說完話呢……”
她說著，身子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沈清荷側過身，目光卻落到了知夏身上。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層被精心包裹過的嫌棄：“姐姐，你現在怎麼跟這種人拉拉扯扯的？也不怕失了體面。”
她說著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知夏身上的灰沾到她的藕荷色裙襬。
沈清漪偏過頭，目光落在沈清荷那張精心裝扮的臉上，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體面？沈府的體面是怎麼來的，妹妹應該比我清楚。我孃親陪嫁的那些鋪子慢慢都換了姓氏，靠著吸我孃的血開的綢緞莊養了沈府上下十幾年。妹妹今日身上穿的這件藕荷色衣裙，用的怕也是從我孃親的莊子上出的料子吧？”
沈清荷的臉色又變了變。她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嘴角反而浮起一絲笑意：“是又怎麼樣？自己的東西護不住，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就像你——得不到爹爹的疼愛，只能落入獄中，成為一個被人唾棄的犯人。”
她說到這裡，下巴微微抬了起來，聲音像一把磨過的刀：“爹爹是不會讓你回沈府的。你死在外面也好，活著在外面也好，沈府的那道門，你再也沒資格踏進去。”
沈清漪看著沈清荷微微抬起的下巴，嘴角反而彎了一下：“你今日打扮得這樣用心，是來偶遇周公子的吧？”
沈清荷的笑意微微一僵，像是一層薄冰被人從底下敲了一下。
沈清漪沒有等她說出那句“你胡說什麼”，繼續說了下去：“你猜，如果周瑾知道沈府的家底是靠偷女人的嫁妝撐起來的，他還會不會多看你一眼？”
沈清荷的笑容掛不住了，聲音也冷了下來：“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清漪沒有再看她：“你說我娘護不住自己的東西——那我倒要看看，你們偷來的東西，又能護得住多久？”
沈清荷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你少嚇唬我，我得不到的，你更得不到。”
沈清漪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
她牽著知夏的手，偏頭落下最後一句話：“妹妹，你要攀高枝我不攔你。但周府的枝，不是誰都能攀得上去的。別到時候沒能爬上週公子的床，反倒落成滿城笑柄。”
沈清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攥著帕子的手氣得微微發顫，像是那句“落成滿城笑柄”正好戳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她向前邁了一步，正要追上去辯駁，餘光卻猛地掃到了一個正在走近的身影——石青色的直裰，不緊不慢的步伐。
周瑾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沈清荷泛白的面色幾乎是在半息之間就換上了一層得體的溫婉，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方才那股氣急敗壞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揭走了，換上另一張她早已備好的面孔。
她一把拉住了沈清漪的手腕——那動作來得又快又突然，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拿捏，像是在街面上拉住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親熱得讓人不好當眾甩開。
沈清荷的聲音也變了，方才那些鋒利和冷笑像是被人一鍵撤走，換上了一種溫軟中帶著委屈的調子：“姐姐，你別生我的氣嘛。方才是我說話不中聽，我知道你心裡還怨著我，可咱們到底是姐妹一場——”
她說到這裡微微低了一下頭，眼角垂下去，像是在忍什麼情緒，又像是在等什麼時機。
沈清漪感覺到了手腕上那隻手的力道——不是真的在握她，而是在做給旁人看。
她餘光掃到那個正在走近的石青色身影，心裡便明白了大半。
她沒有去看周瑾，也沒有急著甩開沈清荷的手，只是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妹妹今日是來攀高枝的，何必在我身上浪費工夫。”
沈清荷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一樣，臉上的笑意一絲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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