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指尖移到第三個名字上：“原戶部書吏，劉子軒。案發後兩個月被調離戶部，轉任順天府經歷司。品級沒有變，可順天府經歷司管的是地方文移雜務，跟軍需賬目再沒有半點關係。一個經手了六年軍需賬冊的人，忽然被踢去管地方公文——”
她擱下筆，抬起頭來看著陳師爺。
“三個人的調動和升遷，都落在顧清案發之後、處斬之前。像是有人趕在事情徹底落定之前，把相關的人一個一個地從原來的位置上挪開。挪完之後，顧清死了，這件案子就再也不會有人能翻得動了。”
她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些，油燈的光落在紙頁上，把那三個名字照得清清楚楚——林經綸、周安和、劉子軒，三個人像三粒被從暗處挑出來的棋子，落在同一張棋盤上，各自守著不同的位置，卻指向同一個方向。
“師父。”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驗證之後才有的篤定，“這三個人的調任，若是單獨看，每一件都有說得通的理由。可若是放在同一根時間線上——顧清查糧庫，顧清死，證人消失，這三個人先後被挪走——那就不是巧合了。”
陳師爺低頭看著那張紙，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苗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影子在牆壁上跟著晃動。
他抬起頭來，看了沈清漪一眼，那目光裡有擔憂，有欣慰，還有一些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的、像是石頭被水磨了很久之後才露出來的東西。
“你這條時間線排得比我以為的要細。”他說，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被放進水裡的石頭，“三個人若是都跟那筆軍需有關，那顧清的案子底下埋著的，就不只是一條人命——是一整條鏈。你今兒摸到了鏈子上的三節，接下來要做的，是把剩下的那些節，也都找出來。”
沈清漪點了點頭。她伸手拿起那杯茶，終於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不燙不涼，剛剛好。
這天晚上，沈清漪獨自坐在屋裡，手裡攥著那枚玉佩。玉質溫潤，被她握得久了，已經帶了掌心的暖意。
蕭峙。
她不知道蕭峙如今在哪裡，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座城裡，不知道他那樁案子最後是怎麼收的場。
她如今查顧清的案子，從糧庫一路摸到了軍需，其中就有北境的字眼。她不知道這兩條線最後會不會纏到一起去，但她心裡隱隱地懸著一根被繃了很久的弦。
她把那枚玉佩翻了個面，又看了一會兒，才重新收進袖袋裡。然後她的思緒從蕭峙身上移開，落到了另一件事上——周瑾的詩會定在五日之後。
五日。周瑾大約是怕她來不及做衣裳、打頭面，才特意把日子往後推了推。
可她不需要。她要準備的東西，早就備好了。
太慢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去文房，她先拐去了鋪子。
周清平正在門口卸門板，門板是新的，顏色比周圍的舊木淺一截，像一道還沒有完全長好的疤。
他看見她來得這樣早，愣了一下：“姐？你今兒怎麼……”
“進去說。”沈清漪側身進了鋪子，周清平趕緊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擱在牆邊，跟著她走到櫃檯後面。
鋪子裡重新擺上了貨架，那些被砸碎的壇罐被清走了，新買的粗瓷碗疊在櫃檯一側，摞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仔細地、慢慢地擺回去的。
沈清漪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櫃檯上。紙面上列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用細字注了官職和調動時間：“你去查一查，這幾個人在不在城裡，如今在做什麼。”
周清平低頭看了一遍那張紙，沒有多問，只點了下頭：“我今兒就去。這三個人名，我分頭讓碼頭上幾個靠得住的人去打聽。林經綸和周安和都是官面上的人，好查。劉子軒是書吏出身，可能要靠些老關係才能摸到底細。”
沈清漪沉默了一瞬，說：“若是他們都還在此地，找人遞張條子給他們，就說‘當年那批軍需的賬目，有人還在查’，盯緊他們，看看有什麼動靜。”
周清平一邊聽著，一邊把那張紙小心地摺好收進懷裡，抬眼看向沈清漪：“姐，這三個人……跟顧清那樁案子有關？”
沈清漪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一句：“你查到了告訴我，別自己沾太多。打聽得到就打聽到，打聽不到就別硬撬——你這鋪子才剛重新支起來，經不起再被人砸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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