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頭飲盡。
辛辣的酒液一路滑進喉嚨，燒過五臟六腑。她放下空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席間安靜下來。顧言的目光落在她泛起薄紅的臉頰上，喉嚨動了動，卻沒開口。
她又斟了一杯酒。
壺裡的桂花釀早失了熱氣，只剩一層溫吞的甜，滑過喉嚨時，帶起微微的澀。她頭也不抬，端起來就往嘴裡灌，幾滴酒順著下頜滑進衣領，涼得她一縮。她拿手背抹了把唇邊酒漬，又伸手去夠酒壺。
手腕被人按住了。
顧言的手橫過桌面，力道不大，卻正好卡住她拎壺的動作。他的眉頭從方才那碗豆腐羹潑過之後就沒鬆開過，此刻眉心擰得更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齒縫裡擠出來的：“夠了。你身上有傷，還這般豪飲，魯莽。”
沈夕瑤垂著眼，看著他落在自己腕上那隻手，沒掙，也沒答話。過了好一陣，才慢慢把手抽出來，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王爺多慮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顧言的手懸在半空，沒有立刻收回去。
她卻不再看他，徑自垂了眼，將目光落在滿桌殘羹之間，像是隔著一整張桌子，已經沒有什麼話需要再同他講。顧言的指尖蜷了蜷，收回去時，掌心裡只剩下一點殘存的溫熱。
雲霞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盞碧螺春，指腹繞著杯沿緩緩打了個圈，不緊不慢開了口：“王妃好酒量。只是茶和酒到底不同——碧螺春要八十度的水才出香氣，低了醒不過來，高了便燙熟茶芽，糟蹋東西。王妃既不愛茶，那喝酒，也不該急成這副模樣。”
沈夕瑤沒接話。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樓下猛地炸起一片喧譁。車輪碾過殘雪，車轅與什麼撞在一處，悶響過後，馬嘶聲、馬伕的怒喝、路人的驚呼，混成一團從窗縫裡直灌上來，將屋裡那層微妙的沉寂撕了個口子。
沈夕瑤放下杯盞，站起身來。樓下像是車馬相撞——她心裡跟著一提，自己那輛青帷車正歇在樓下門前，可別惹上什麼禍事。
她轉向雲霞，語態疏離有禮：“雲姑娘慢坐，我下去看一眼便回。”
說著，她另取一隻乾淨杯，斟了滿杯酒，端起來朝雲霞遙遙一抬：“擾了雲姑娘茶興，賠你一杯。”
仰頭飲盡。
酒液急，嗆得她眼底泛起一層薄紅，她卻眉頭也沒皺一下，擱下杯，轉身朝門外走去。
“王妃留步。”雲霞也起身，“我送送你。”
沈夕瑤腳步微頓：“雲姑娘客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雅間。門在身後掩上，顧言坐在原處沒有動，目光卻追著那兩道身影，落在沈夕瑤略顯僵直的脊背上，沉了一瞬，沒有收回來。
走到樓梯口，雲霞站住了。
她落後沈夕瑤半步，偏過頭，聲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回味：“說起來，我倒著實羨慕過王妃一回。”
沈夕瑤站住腳，沒有回頭。
“那日王爺陪王妃回門，滿京城的人都說，昭烈王夫婦琴瑟和鳴。”雲霞聲音很輕，“我遠遠看著那車駕過去，心裡便想——若哪一日，他也能這樣陪我走一遭，該有多好。”
沈夕瑤垂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