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回門，不過是顧言冷著一張臉，走完一路儀仗。全憑滿街看客嘴裡的幾句“般配”，才撐出個琴瑟和鳴的風光。雲霞遠遠看見的是那層金粉面子，內裡是什麼滋味，她又知道什麼。
她沒接話。雲霞也不等她接，徑自續道：“後來王爺出宮那日，倒陪我從朱雀街走到了玄武湖。他騎馬，我坐車，整整走了一日。”說到這裡，雲霞偏過頭，“說來也巧——那日走的，恰是王妃回門時同一條路。”
她沒把這句話說滿。
那半個尾巴懸在夜風裡，比說滿了更纏人。世上相似的路多了去，她偏偏挑這一條來走，本就不是什麼巧合。同樣一條路，一個人坐在車裡替他撐體面，一個人坐在車裡受他真心陪伴。一個是走過場，一個是甘心情願。
沈夕瑤本以為自己早不會疼了。
可那半句話落地時，她胸口還是像被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紮在早已結了痂的地方。
她面上沒露分毫，只扯了一下嘴角：“雲姑娘說的是。確實是樁幸事。”
雲霞盯著她的臉看了一瞬，忽然話鋒一轉，像想起什麼舊事般開口：“說起來，那年阿言在香滿樓喝得大醉——王妃興許也聽過。”
沈夕瑤沒應。
雲霞也不在意，續道：“我那時臨近入宮，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後來才聽說，那日他在樓裡醉得不省人事，下臺階時險些栽倒，是一位過路的姑娘扶了他一把。”
她停了一下：“這事我記了許多年，總想知道那姑娘是誰。”
沈夕瑤沒有動。
她明白，雲霞繞這麼大一圈，絕不會只是同她話家常。她此刻本可以轉身就走的——樓梯就在腳邊，兩步便下樓去了。可她偏偏沒邁開步。
她想聽下去，又不想聽下去。
她甚至知道，雲霞接下去的話，怕是要往她心口上扎的。可她仍舊站著，沒有走開。
“直到方才，見王妃仰頭飲酒那股爽利勁——”雲霞說到這裡，嗓音頓了頓，“我便又想起那姑娘來。聽說她身形纖瘦，穿著一身尋常衣裳……”
沈夕瑤扶著欄杆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
雲霞看在眼裡。她的話音跟著慢了下來，停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補完最後半句：“……一句話也沒留，扶了人就走了。當年香滿樓門前，瞧見的人不少。王妃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她？”
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何止聽說過。那姑娘就是她自己。
當年她年紀小，一心想知道那個醉酒的年輕公子是誰，四處去問，問出了“昭烈王顧言”五個字。那場醉是為雲霞入宮。他為了另一個女人喝得不省人事，她傻乎乎地記了好幾年。
那幾行舊賬在胸口滾過一遍，她一個字也沒答。她不想在雲霞面前承認，當年那個守在門縫裡記了這麼多年的傻姑娘，就是自己。
雲霞見她不語，也不逼問，只柔聲嘆了口氣：“如今想來，他那日若不是醉得那樣沉，大約也不會讓個陌生姑娘攙著出門。他一向克己自持，唯獨那一回——是為我破了例。”話到末尾，她聲音輕了些，“王妃說，他待我的這份心，這些年，可曾變過？”
阿言。
那兩個字從雲霞舌尖淌出來，像一枚滾炭落在她心口。那是獨屬於雲霞的稱呼，是她窮盡兩世，都不曾從他口中聽到過的親暱。
沈夕瑤慢慢抬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