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沒有去看桌上那碟冒著熱氣的糯米藕,而是走到父親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沈青山從未見過的鄭重神情望著他。
“爹,”她說,“我不喜歡顧言了。”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丫鬟們面面相覷,連簷下的雨水滴落聲都清晰可聞。
沈知舟倒吸一口涼氣,伸手去探沈夕瑤的額頭——又被她躲開了。
“夕瑤,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知舟的臉色變了,“你當初為了嫁他,絕食三天,差點去了半條命。如今賜婚聖旨都下了,你跟我說你不喜歡他了?”
沈夕瑤沒有回答兄長,只是看著父親。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下去。他看著女兒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疲憊與釋然,忽然嘆了口氣。
他沒有說“你胡鬧”,也沒有說“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他只是伸出手,把女兒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吧。”沈青山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咱沈家的女兒不喜歡他了,那是他的損失。”
沈夕瑤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用了前世整整六年、一條命,才明白這個道理——這世上最疼她的人,從來不是什麼昭烈王。她爹從不問她緣由,從不指責她任性,只會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吧”。
“不過,”沈青山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這婚事是聖上賜的,若想退婚,還需要從長計議。”
一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
沈夕瑤猛然想起——這是御賜姻緣。前世因為這樁婚事,太子黨借題發揮,參了沈家一本,說沈青山仗著女兒嫁給昭烈王,驕縱不法、欺行霸市。那些罪名大半是捏造的,可架不住有人推波助瀾,父親最終還是被罰了一大筆銀子,元氣大傷。
若是她公然抗旨退婚,那後果——
沈夕瑤的指尖發涼。
她不能連累父親。不能連累沈家。
她看著父親眼底的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我說笑的。”她忽然扯出一個笑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熱意逼回去,“爹,大哥,你們別當真。我怎麼可能不喜歡顧言呢?他就是我心裡最了不起的人,我追了他兩年,好不容易才求來這樁婚事,怎麼會不喜歡?”
她笑得太過用力,以至於嘴唇都在打顫。
沈青山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夕瑤,你打小不會撒謊。你今日說的,到底是哪一句?”
“我說的都是真的。”沈夕瑤打斷他,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些,甚至還笑出了聲,“我就是昨夜沒睡好,腦子有點糊塗。你們別問了,女兒知道分寸的。”
沈青山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子,終於還是沒再追問。他只是端起桌上那碟糯米藕,夾了一塊放到沈夕瑤碗裡:“吃吧,你不是說想吃了?”
沈夕瑤低下頭,用筷子夾起那塊裹滿紅糖汁的糯米藕,送進嘴裡。藕片綿軟甜糯,是小時候的味道。她咀嚼著,嘴角揚著笑意,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勉強。
沈知舟盯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陪著父親和妹妹吃完了這頓飯。
飯後,沈夕瑤起身告辭回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