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夕瑤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藕荷色的帳幔，聽著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恍惚了片刻才想起來——她重生了。
她沒有死在寒苑那張破板床上，而是回到了三年前。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
沈夕瑤翻身坐起來，動作太快牽動了身上的痠痛。她倒吸一口涼氣，扶著腰緩了好一會兒。
“小姐，您醒了？”芙蓉端著熱水推門進來，見她坐在床沿，連忙放下銅盆過來扶她，“您慢些，昨夜大夫說了，您身子虛，得好好歇著。”
芙蓉頓了頓，壓低聲音：“小姐，大夫開的調養方子，奴婢已經熬好了，頭一道空腹喝，藥效最好。”
沈夕瑤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床，接過藥碗。藥汁苦得她眉頭皺成一團，可她一滴都沒剩，全都嚥了下去。將空碗遞給芙蓉，她擦了擦嘴角，沒有多說什麼。前世她不曾這般小心過，但這一次，她必須謹慎。
“昨夜的事辦好了？”她問。
芙蓉點頭，壓低聲音道：“奴婢昨日趁大少爺出門的功夫，去王府後門遞了話。趙勁說他會稟報王爺，只是王爺見不見，他不保證。”
沈夕瑤“嗯”了一聲，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著長髮。銅鏡中映出她的臉——氣色比昨日好了些，不再那麼青灰，可眼底的倦意依然濃重。
她已經想好了。
今日文會，顧言應該會來。到時候她會單獨找他，開門見山把話說清楚——只要他願意去求皇上退婚，她沈夕瑤絕不會糾纏半分。他去找他的雲霞，她回她的沈家，從此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
至於昨夜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沈夕瑤握緊木梳，指節泛白。
她知道這樣一來，沈家會丟臉——賜婚才兩日就被退婚，滿京城的人都會笑話。可是，丟臉總比丟命強。前世沈家因為這樁婚事被捲進奪嫡的旋渦，父親差點傾家蕩產，大哥險些身陷囹圄，而她自己在寒苑裡咳血而亡。
這些教訓，還不夠嗎？
“芙蓉，”她放下木梳，站起身來，“替我梳妝。今日要去聽雨樓。”
——
聽雨樓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樓，坐落在護城河畔，三面環水，登樓憑欄可望見半城煙柳。每逢文會，京中世家子弟雲集於此，吟詩作對，品茗論道，熱鬧非凡。
沈夕瑤的馬車抵達時，樓前已經停了不少車馬，各府的僕從穿梭往來，一片喧譁。
芙蓉扶著沈夕瑤下了馬車。沈夕瑤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杏色褙子，長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這一身打扮素淨端莊，不像是來赴文會的貴女，倒像是去寺廟進香的尋常女子。
她抬頭望了一眼聽雨樓的招牌，深吸一口氣，邁步進門。
樓內早已高朋滿座，世家公子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品茶的品茶，論詩的論詩，也有幾個圍在一處投壺賭酒，笑聲陣陣。沈知舟作為東道主之一，正在人群中周旋招呼，臉上掛著商人子弟獨有的圓融笑容。
沈夕瑤沒有走過去，而是在角落裡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她沒有找到顧言。
也許他沒來。也許他來了又走了。畢竟前世他就很少參加這種場合，偶爾來了也只是略坐一坐便走，從不與人多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