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的指尖在袖中攥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異樣。她任雲霞替她描著唇，
“他不說，我也遲早會知道。”雲霞的笑意停在那張溫婉的臉上，目光低垂，落在她唇上，
沈夕瑤的心口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她在這京裡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連她退回一包栗子這樣的小事，都能傳進深宮。
“好了。”
雲霞收回指尖，歪著頭端詳了一番，滿意地笑了笑：“這才像個新嫁娘的模樣。”她說著，又抬眼看向沈夕瑤，目光溫柔無害，“沈姑娘生得其實不差，就是平日不愛打扮。王爺年輕，眼皮子淺，看慣了好顏色，你要多花些心思才是。”
這話聽著像關切，細品起來，卻像一根帶刺的藤蔓——沈夕瑤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留不住他，我知道，他也知道。
沈夕瑤垂眸，抿了一下嘴唇，唇上染了那桃紅的胭脂，顏色豔得像沾了血。她再抬起頭來時，臉上已經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娘娘過獎了。倒是娘娘今日叫我前來，說是有體己話要敘，不知是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正經事。”雲霞放下胭脂盒，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就是想著你嫁入王府也有段日子了，夫妻間可還和睦？王爺待你如何？”
沈夕瑤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不想在這件事上多糾纏，也沒有興趣看雲霞在她面前演什麼關心備至的好姐姐。她甚至沒有打算和雲霞撕破臉，但也不會將這出戲唱下去。
“王爺待我，自然以禮相待。”沈夕瑤說，
“那就好。”雲霞點了點頭，倒也不再追問，轉而將那隻螺鈿妝匣往她面前推了推，“我這兒胭脂多，你若喜歡，挑兩盒帶回府去。”
“謝娘娘好意，只是我平日裡也不常施脂粉，留著怕也是擱著。”沈夕瑤推辭道。
雲霞也不強求，收回妝匣，卻忽然話鋒一轉：“那要不——你也替我試試？”
沈夕瑤抬眼看向她。
“我看你今日這唇色畫得極好。”雲霞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頰，語氣裡帶了幾分嬌嗔，“我也想瞧瞧，我塗上這顏色是什麼模樣。”
沈夕瑤面上不置可否，心裡卻沉了一分。她才替雲霞畫了唇，雲霞便順水推舟要她替自己上妝——說是上妝，可誰知道這盒脂膏裡被摻了什麼旁人不想沾上的東西？她若替雲霞上了妝，雲霞這張臉接下來出任何差錯，她便成了頭一個脫不了干係的人。
雲霞說這話時，正低頭擺弄那盒桃紅胭脂，像是隨口起的一個意頭。
沈夕瑤看著她，腦海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雲霞是皇貴妃，她主動開口要她上妝，她若推辭，便是拂了上面的面子；若答應……那盒胭脂她已經試過一回，唇上還染著那層顏色，若真有問題，她方才就已經沾上了。
雲霞這是拿了她的退路來堵她。
“好，那我便替娘娘上個妝。”沈夕瑤說著，指尖在妝匣上層掃了一圈，落在另一盒顏色略淺的膏子上。旋開蓋子，膏體的氣味與方才那盒桃紅胭脂如出一轍——她後頸微微發麻。這一盒胭脂，怕也是被人備好了料，專等著她來取。無論方才那盒，還是這一盒——她躲不開的是雲霞這個局本身。
雲霞的目光在她指尖那盒膏子上一頓，像是看見了，又像什麼也沒看見，只低垂了眼，仰起臉，閉上眼：“怎麼了，可是那盒不合適？”
沈夕瑤握著那盒淺色膏子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聲音穩得聽不出半點異樣：“沒有，就這盒吧。娘娘膚色白，用淺些的更襯。”
她指腹沾了些膏體，打圈勻開在雲霞的臉頰上，動作不急不緩，認認真真替她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只是她指尖觸到雲霞臉頰的那一瞬，掌心沁了一層薄汗。
雲霞睜開眼時，對鏡看了一眼，神色看不出什麼，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隨口說了句：“沈姑娘手藝倒好。”
沈夕瑤放下妝盒，聲音溫和：“是娘娘底子好，妾身不過錦上添花。”
暖閣裡的氣氛看似和緩，實則暗流湧動。沈夕瑤在儲秀宮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雲霞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了幾句家常，她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兩人都沒有再提什麼要緊話。直到宮女進來添了一回茶，她才順勢起身告辭。
雲霞沒有留她，只讓先前那個面生的宮女送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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