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目光沒有離開她。書房裡半明半暗，他那雙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是冷的，底下卻有什麼在緩慢地翻湧。
沈夕瑤沒有說話。
她直起腰，退後半步，隔著兩步的距離看他，沒有再逼近，也沒有後退，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暮光裡，等一個答案。黃鸝還跪在地上，眼眶泛紅，適時地抽泣了一聲，那聲哭腔剛好卡在破局的前一刻，像一把試探性的刀尖，抵著死穴輕輕用了三分力。
顧言的目光從那聲抽泣上掠過，面無表情，沒有理會。他的手在書案下緩緩攥緊，骨節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第82章 冷茶
顧言的手還按在書案上，指節青白，像繃到極致的弓弦。他盯著沈夕瑤，耳膜裡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響。
“王爺——”
黃鸝的聲音拖著顫，從底下鑽進來。他像被人從深水中一把拽出來，目光還帶著片刻未消的怔忡，落在那張盈盈含淚的臉上，緩緩聚起焦距。
顧言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臉上已重新覆上那層溫煦從容的面具。
他靠回椅背，長指扣著扶手，視線在沈夕瑤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黃鸝臉上。
“起來吧。”他開口，聲音溫和了不少，“王妃既然看你不順眼，你留在這府裡也是受罪。趙勁——”
“屬下在。”趙勁從門外閃身進來，抱拳垂首。
“替本王送黃鸝姑娘出府，安置在城南吉祥客棧，好生照看，莫要怠慢了。”
說到“好生照看”四個字時，他的語氣溫煦得近乎失真，任誰聽了，都只會覺得他對這個舞女動了真心。
黃鸝眼睛一亮，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經彎了起來。她朝地上磕了個頭，聲音軟糯：“奴婢謝王爺垂憐。”
顧言背對著眾人，負在身後的右手食指，在袖中劃了一道直線。
那道直線乾淨利落，像從虛空中劈下的一刀——若有差池，便殺之。
沈夕瑤站在三步之外，將那個細微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她看著黃鸝磕頭、謝恩，任趙勁將人扶起來。黃鸝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顧言，眼尾那點淚光底下，漫著一層依依不捨的柔情。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前世她望了顧言三年，望到心灰意冷、望到滿門傾覆，用的就是這樣的眼神。此刻這一幕隔著時光疊上來，像一場隔世的舊夢。她將指尖往袖底收了收，沒再往下想。
腳步聲消失在月亮門外。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秋日午後的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塊明晃晃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浮沉。
顧言轉過身來，臉上那層溫煦的神情已經褪得乾乾淨淨。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書案後坐下，重新拿起那捲書，翻了一頁，語氣冷淡：“她都走遠了，你滿意了？”
沈夕瑤沒有立刻接話。她在書案對面的圈椅上坐下，指尖搭在扶手上，沉默了片刻。
“其實我不只是為了送她走。”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是來拿王爺一個態度的。”
顧言翻書的手頓住了。
沈夕瑤也不看他，視線落在案角那方端硯上：“王爺方才說了，後院之事歸我管，打發了便是——這話我聽了，便當王爺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