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的眉心擰了一下。
“王爺不必這樣看我。”沈夕瑤迎上那道壓過來的視線，“黃鸝是什麼人，王爺心裡比我清楚——三皇子送來的美人，說好聽點是解悶的舞女，說難聽點，是安在王爺枕邊的一根刺。收了她卻一直沒動，無非缺個由頭把她名正言順地送出去。我今日這一鬧，正好合了王爺的算盤。”
顧言放下書卷，臉色沉了沉：“你倒是會替本王著想。”
“我犯不著替你著想。”沈夕瑤看著他，“你方才那番話，連我都聽懂了，太子和三皇子又怎麼聽不出來？”
話出口，她自己先靜了一瞬——這話太硬了。她本想來拿個態度便走，不該把他也捲進這場局裡。可話已經落地，收不回來了。她垂了垂眼，沒有找補，也沒有低頭。
顧言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但沒有發作。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沉默比方才的每一段都長，久到沈夕瑤以為他不會再接話。
“你方才說的話，本王聽見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沈夕瑤的指尖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聽見了就好。”她說，“王爺慢慢想。”
顧言沒有應聲。他向後靠了靠椅背，雙手交叉擱在腹前，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盯一盤忽然變得複雜的棋局。
“本王好懂？”他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夕瑤，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沈夕瑤沒有接這句話。她低頭看了看裙襬上的墨漬——那是進門時濺上去的，在正紫色的裙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點子。她伸手拂了拂，拂不掉。指尖在那幾點墨色上壓了一下，沒有立刻收回來。
她覺出累意。從早上站到此刻，背脊一直繃著，像撐了一整個早上的傘，收了傘骨才覺出腕子發酸。但她沒有讓這個念頭在臉上停留太久，指腹收回去，腰背又直了起來。
“王爺，”她抬起頭，“你知道黃鸝今日來請安時，跟我說了什麼嗎？”
顧言沒有答話，但眉心又緊了一分。
“她說王爺你‘矜貴從容，清幽若蘭’，整日讀書習字，從不在外頭惹是生非，是個淡泊名利、高潔自持的性子。”沈夕瑤嘴角微微一彎，“我聽了半天，險些以為她說的是哪個不知名姓的隱士高人。”
顧言的眸色沉了下去。
沈夕瑤不給他打斷的機會：“一個細作，在王爺身邊待了不過三日，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王爺，她是太過蠢笨，還是王爺藏得太深？”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秋風的聲響從窗隙間漏進來，將書案上那捲攤開的書頁吹得嘩啦一響。顧言沒有動。他盯著沈夕瑤，眼底像冰層貼著湖面一寸一寸蔓延。
他忽然起身。椅子腿在磚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聲響。他繞過書案，在沈夕瑤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底有審視，有警惕，深處還藏著一絲幾乎辨認不出的意外。
“沈夕瑤，”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得太多了。”
這句話，沈夕瑤不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聽見。上一次是在宮牆陰影裡，她點破他對雲霞的心思。那時她心裡還殘留著上一世的牽絆，被這句話刺得胸口發悶。可這一次她心如止水，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