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趙勁將一隻紅漆小匣放在了顧言案頭。
匣子裡頭是一小塊藥膏殘樣。惠妃差人送來的,說是從儲秀宮那邊流出來的東西,太醫院驗過,判了個“毒”字,可惠妃覺得蹊蹺,多留了個心眼,悄悄讓人颳了一層底子送到昭烈王府來。
顧言用銀簪挑了一小撮,放至鼻端,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他認得這個味道——雪蟾。靈巖寺那位老住持才有的東西,可解百毒,藥性極烈,先催毒、後拔毒,看著像是把傷處逼爛了,實則是將“顧影”的毒氣從血肉裡一層一層剜出來。
這是解藥,不是毒藥。
他握那隻瓷瓶的手緊了緊。於是忽然想起那一夜,她站在燈下,從懷裡掏出那隻瓷瓶時的神情——沉靜,篤定,沒有半分心虛。她說那藥不會害人,說藥性使然,說待毒氣拔盡便會痊癒。他問她來歷,她不肯說;他逼她拿命來擔保,她便真的拿了命出來。
他當時一個字都沒信,以為她在狡辯,在拖延,在用最拙劣的手段給自己開脫。他甚至連她問的那句“你信不信我沒下毒”都沒有正面答過——她問出口時,他只是沉默。
沉默就是回答。
她讀懂了那個沉默,所以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
如今真相攤在面前,那一小塊淺褐色的殘膏靜靜躺在匣底,像一隻無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顧言喉結上下滾了滾,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又悶又漲。他生平頭一回覺得,自己站錯了地方。
他應該早一點告訴她的。他那日明明可以答“信”,明明可以讓那句話落得實一些——可他什麼都沒說。
趙勁站在門外,見他久不出聲,低聲道:“王爺,靜室那邊……要不要屬下去看看王妃?”
顧言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定北王那邊的事還沒了,本王不能為這點動靜打草驚蛇。”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度,“三日。三日一過,本王親自去接人。”
他嘴上說著,手裡那隻紅漆匣卻始終沒有合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意識模糊間,她像是又回到了前世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躺在寒苑的榻上,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胸口痛得像被什麼東西絞住,撥出的氣都是滾燙的。她看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有一個人影站在風雪裡,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那人影向她走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你來了?”
床榻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才傳來一聲極低的回應,像是隔著很遠的水面傳過來,聽不真切。
她拼了命想要看清楚那人的臉,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裹住她的身體,將她一寸一寸地拖入深處。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猛地撞在門扇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鐵鎖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沈夕瑤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從半昏迷中猛然驚醒。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刺眼的天光從門洞湧進來,將滿屋灰塵照得通亮。她眯著眼,透過被光刺得模糊的視線,看見一道身影站在門口。他逆著光,身形高大,肩線筆直,像是一柄被硬生生扎進這間混沌屋子裡的刀。風從他身側灌進來,捲起袖口翻飛,她看不清他的臉,可那個輪廓,那個她活了兩世都忘不掉的輪廓,讓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她的眼眶忽然一熱,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有氣音在唇齒間打著顫——
“……你終於來了。”
顧言站在門口。逆著光的那些年裡,他看過無數次這道門,從沒有一次是朝著她開啟的。他身後是洇了血的鐵鎖,和兩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守衛。他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過草蓆邊枯黃的草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沈夕瑤蜷在牆角,像一片被人隨手揉皺的紙。她比三天前還要瘦,顴骨高高支稜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額角那道新傷結了薄薄一層黑痂。她的眼神本來是渙散的,可當他的影子落下來,擋住了那扇門透進來的唯一一道光時,她像是被什麼猛地刺了一下,瞳孔驟然聚攏,定定地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沒有聲音,可眼眶裡卻湧出一片滾燙的淚,順著她乾瘦的臉頰淌下來。
顧言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鬆開,又攥緊。他想蹲下去扶她,手指才伸到半空——
她動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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