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指節泛白，沒有鬆開。
顧言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抬手，將那幾根手指從衣料上一根一根地掰開。動作不算粗魯，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剋制，像是在刻意把自己從某種陷進去的心情裡往外抽。沈夕瑤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烈日刺到，眯著眼，緩緩看清了他的臉。
她怔了一瞬，整個人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她猛地縮回手，別過臉去，聲音帶著一絲慌亂的乾澀：“……臣妾失儀了。方才只是站不穩，冒犯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客套與疏離。彷彿方才那個撲進他懷裡、環住他腰背、叫著他名字哭出了聲的女人，只是一場被日光曬化的錯覺。彷彿她根本沒有抱過他。
顧言的目光垂在她的側臉上，看了片刻，沒有應她這句話，只對車伕說了一聲“走”，便翻身上了馬。
馬車轆轆駛出宮門。馬蹄聲有節奏地叩著青石板，一路向前。顧言騎著馬走在車旁，走了半條街，忽然勒住韁繩。他偏頭對旁邊候著的侍從低聲說了句什麼，侍從領命，一溜煙地跑遠了。
馬車裡，沈夕瑤靠坐在車壁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軟。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那雙手抱著他時的力氣，彷彿還在指尖留著餘溫。她將手指慢慢收攏，又張開，像握不住什麼，又像是捨不得鬆開。
她咬了一下嘴唇，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回去時，車簾忽然被人掀開了。
顧言翻身鑽進車廂，在她對面坐下來，手裡捏著一隻油紙包。油紙泛著深色的油光，還透著熱氣。
“吃。”
他沒有多解釋，只遞過那包東西。沈夕瑤接過來，拆開一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桂花糕，是南街那家老字號的手藝，素油紙還散發著桂花的甜香。
她沒客氣。她太餓了，餓到理智和矜持都退到了味覺後面。她低著頭咬了一大口，甜香混著米麵的糯軟滑過舌尖，熱意從喉嚨一路落到胃裡，像一小簇火苗重新被人點起來。她吃得太急，嚥下去時噎了一下，狼狽地咳起來，咳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顧言遞過來一個水囊。她接過去灌了兩口，才把那口氣順下來。
她手裡還剩半塊桂花糕。她沒有再急著吃，而是放慢了動作，小口小口地咬著，像是要把這點暖意在嘴裡多留一會兒。顧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乾裂的嘴唇沾了一層油光，蒼白的臉頰因為急食而泛起薄薄的血色，額頭那道傷口在日光裡顯得格外刺目。他看著，安靜地看了很久。
她沒有抬頭，卻知道他在看。她嚥下最後一口桂花糕，聲音啞卻穩：“多謝王爺。這塊糕，我往後會還。”
顧言沒有應聲，只沉默地移開目光，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塵埃在光中浮起，落在他緊繃的肩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轆轆作響，車簾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沈夕瑤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方才那些桂花糕在她胃裡落定，像一小塊溫熱的石頭，沉甸甸地墜著，暖得她有些發脹。額角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三天沒有進食的身子像是被抽空了一般，連抬手都覺得費勁，但她還是撐著，沒有讓自己再靠向對面那個人。
她聽見顧言翻動衣料的聲響，聽見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壓著什麼東西：“方才……那一抱。”
沈夕瑤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他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指節分明的手指，指腹緩緩摩挲著一枚玉扳指的邊緣。
“是我失態了。”沈夕瑤接過話頭，聲音平而淡，“餓得昏了頭，人還沒醒透，一時認錯了人。”
顧言的指尖頓住。
“認錯？”
他抬起頭，目光紮在她臉上，聲音裡帶了一絲她聽不真切的啞：“那你認成誰了？”
沈夕瑤沒有答話。
她偏過頭，看著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將她的側臉映得愈發蒼白。她說：“一個故人。”
“什麼故人？”
“王爺何必追問。”她收回目光，語氣疲軟，卻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疏淡，“我方才說了，認錯了人，冒犯了王爺，是我不該。王爺若覺得吃虧，回頭我差人送一盒桂花糕去書房，權當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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