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端著茶杯,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顧言那張臉。
顧言也好看,好看到前世她頭一面便栽了進去。他那個人素來穿玄色濃色,眉眼鋒利,站在哪兒都是一道冷峻的剪影,跟“神仙”兩個字搭不上界。
可他若真肯站在雪裡,大約比那什麼影樓主更像畫中仙。
“……不過我方才瞧見姑娘那位同伴,倒也是個芝蘭玉樹的人物。”小二笑著說,“一看就是京裡來的貴人。姑娘跟他——”
“同行的客人。”沈夕瑤打斷他,“不是同伴。”
小二識趣地沒再追問,換了個話頭,講起江湖上快意恩仇的軼事來。講某地劍客如何一夜挑翻三座山寨,講某位女俠如何單槍匹馬救出被拐的孩童。他講得眉飛色舞,沈夕瑤聽得入神,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江湖真好。來去自如,恩怨分明。不似京城,處處是籠。
她忽然又想到小二方才誇顧言那話,腦子裡冒出一幕荒唐景象——堂堂昭烈王殿下若真淪落到街頭,憑那張臉,大約也能混個吃喝不愁。什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光往那兒一站,就有的是人上趕著投餵。
她越想越覺好笑,終於忍不住彎了彎眉眼,笑出了聲。
笑到一半,一道冷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笑什麼?”
她抬起頭。
顧言站在樓梯口。靛青袍子換下了,穿著玄色中衣,外披一件外袍,腰帶系得端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掃過桌邊那把還留著小二坐痕的凳子,又落在她臉上,眸色沉了沉。
“這麼晚了,一個人坐在大堂?”他走下最後兩級臺階,語氣不帶起伏,“回房歇息。”
店小二早識趣地溜回了櫃檯後頭。
沈夕瑤站起身:“王爺怎麼也沒歇?”
“藥味衝。”
她沒再多問,跟他上了樓。
屋門關上,燭火如豆,滿室昏黃。他坐在桌邊,她站在窗邊,中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光影。
寂靜像凝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言開口:“方才在大堂,那小二跟你說些什麼?”
“沒什麼。講了講雲州的風物,說了些江湖上的軼事。”她答得坦蕩,
“嗯。江湖上的人,活得當真暢快。”她說著,語氣裡帶出一絲不自知的嚮往,“來去自由,快意恩仇,想往東便往東,想往西便往西,不必看誰的臉色,也不必困在一方宅院裡熬日子。”
顧言垂著眼,沒接話。
沈夕瑤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像是打開了話頭,越說越亮:“我聽說江湖中人,隨手一柄劍、一壺酒,便能走遍天涯海角。累了便尋一處青山綠水住下,醒了便去下一處。”
她說著,眼底透出明晃晃的神采:“等將來沈家的事安頓妥當了,我倒真想出去走走,看一看山,看一看水。或是與人結伴,一塊兒遊歷天下,也不枉活這一世。”
說到“與人結伴”四個字時,她笑起來,眼裡亮晶晶的。
顧言的手指慢慢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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