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緊了拳。指腹抵著掌心,白日里那道被簪尖刺穿的傷口像被扯開,一線溫熱的溼意從白布底下滲了出來。
沈夕瑤目光落在他手上,臉色微變。
“手怎麼了?”她幾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那隻手,“怎麼又裂了?”
他沒答,也沒有掙。
她垂下眼,手指伸向髮間——那根素銀木蘭簪還簪著。她頓了頓,沒有抽它,只用手一層層捻開死結。
傷口邊緣翻起,血珠正往外滲。她擰緊了眉,轉身從包袱裡翻出藥瓶和乾淨白布,坐回他面前,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
上藥。抹勻。纏好。打結。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可她垂著眼,眉心擰著一道褶,那層擔憂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藏也藏不住。
燭光落在她臉上,細碎而柔和。
顧言低頭看著她,心口那股悶火似的怒氣悄然散了,只餘下一層說不清的熨帖。她就在他眼前,為他的手傷緊著眉頭,一道一道裹好。這股悶氣是她給的,可這份熨帖,也只有她給得了。
他忽然出聲:“明日回京。”
她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眉心還擰著:“傷口還沒收口,路上顛簸再裂開怎麼辦?”
“所以更要回京,找太醫拆了重縫。”
她沒再追問,低頭把布條打上最後一個結:“好。”
“回京之後,那些江湖人事,不必再想。”
她沒應聲,起身將藥瓶收進包袱。
顧言坐在燈下,指尖隔著新纏的布條,還能觸到她的體溫。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被白布纏得整齊的手,指腹輕輕蹭過她打的結,沒再動。
第二日天未亮,沈夕瑤便醒了。
雲州客棧的窗紙還灰著,樓下已經傳來馬匹噴鼻的動靜。她摸黑下了床,輕手輕腳洗漱完畢,將包袱繫好,把枕下那柄匕首插回腰間。
廊上傳來腳步聲。她推開門,正撞上顧言從隔壁屋裡出來,身上仍是那件靛青袍子,腰間那朵無憂花的花苞合攏著,安安靜靜地縛在束帶上。
兩人目光一碰。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他徑直往樓下走,她拎著包袱跟在後面,仍隔著三步。
掌櫃的打著哈欠把門板卸下來,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伕縮著脖子。顧言踩著車轅上了車,簾子都沒掀。沈夕瑤站在車下頓了頓,把包袱往懷裡一抱,踩上車緣時腳下一個踉蹌——她指節掐進車框才穩住,沒有出聲。
車簾掀開,顧言一隻手伸出來。
他那隻手還纏著白布,指尖朝下,明顯是去接她手上包袱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把包袱遞上去。他接過去,隨手擱在車廂一角,簾子落下來。
她上了車,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矮桌。桌上一壺茶還冒著熱氣。他做的。她垂下眼,沒碰那茶,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馬蹄聲踩著石板路響了半程,天光才漸漸亮起來。
回京的路比去時好走,馬跑得快些,只用了三天多便望見了京城輪廓。顧言一路沒說幾句話,沈夕瑤也沒說。他不開口,她便沒有話頭。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像是隔著一條誰都不肯先跨過去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