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可以。”她最終退了一步,“可王爺若夜半越界,我便拿髮簪扎你。那枝銀簪我還沒扔。”
她說完也不等他答話,將外衣疊好,放在床中間,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顧言看著那道由衣物隔出的界線,沒有說什麼。他翻身上榻,躺在床外側,合上了眼。
她說的沒錯。
他心裡那桿秤,從前偏得厲害。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裝不知。她受過的那些苦,他聽過幾回,每回都只聽個開頭就不敢再接下去——似乎不知道,虧欠就不會壓下來。
如今她當著他的面,親口將那些日子一字一字剖開來。他才知道,那些他不敢聽的東西,她是一個人嚥著熬過來的。
燭火被吹熄了。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靜默中,他睜著眼,盯著頭頂虛無的黑暗,忽然開口:“你方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麼?”
“什麼話?”
“想過與我好生過日子。”
半晌沒有人回應。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才聽見床裡側傳來極輕的一句話,帶著睡意,又不像夢話:
“王爺早些睡吧。明日還要去養心殿露臉呢。”
他閉了閉眼,再也沒有出聲。
殿外夜蟲唧唧,月光從窗紙縫隙漏進來,落在地磚上,薄薄一層,像撒了一地霜。
沈夕瑤醒過來時,天已大亮。
榻側空了,被褥疊得齊整,她伸手探了一下,早就涼透了。顧言衣冠齊整地站在窗前,正望著窗外薄霜覆蓋的宮磚,聽見動靜沒有回頭,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醒了?御膳房送來的棗泥酥,在案上。”
沈夕瑤坐起身,低頭理了理衣襟,沒接這茬。榻中央那道由外衣疊成的界線還留著,像一條退了潮的河岸。
她下床洗漱,在妝臺前梳好發,簪上那枝素銀簪子,才去看案上那碟棗泥酥——擺得齊整,一塊沒動,旁邊倒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不是御膳房的碗。
沈夕瑤端起來。湯麵飄著幾粒枸杞,清亮透甜。
身後傳來顧言的聲音:“我嚐了一口,太甜。你若喜歡,便替你喝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果然甜得發膩,至少擱了三勺糖。他在試她是不是真會喝。她擱下碗,沒做評價,只問:“王爺今日不出門?”
“禁足在這兒,出門做什麼。”顧言攏好衣襟,語氣聽不出好歹,“父皇病著,太子監國,三弟在宗人府。我這個做弟弟的,不能碰政務,也不該碰政務,老老實實待在宮裡,才算懂事。”
“懂事”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
但沈夕瑤知道他沒那麼安分。
留宿宮中的頭一日,顧言倒真是副閒王做派。清早起來,先在槐樹下打一套拳,打得不緊不慢。摺子送來了,他翻兩頁便丟開,多數時候連筆也不提,歪在廊下看話本,或是叫小太監去御膳房端幾碟點心,吃得滿嘴酥渣。皇后的眼線在月洞門外晃了三四回,回回看見的,不是他在打盹,就是他蹲在池邊喂錦鯉。
到了第二日,坤寧宮那邊果然鬆了些,夜裡巡守的宮人撤了兩班。
沈夕瑤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顧言越是擺出這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底下的網收得就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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