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大的小廝在門板外站定,呵出的白氣把聲音衝得斷斷續續:“王妃——前頭落了雪,王爺說燙了壺黃酒,備了羊肉鍋子,請您去一道用晚飯呢。”
沈夕瑤翻過一頁書,眼皮也沒抬:“你替我回王爺,我夜裡吃得少,就不去掃他的興了。”
門外靜了一息。
小廝沒走,又湊近了半步,聲音低了幾分:“王妃,王爺說……一家人,總歸要一道吃頓飯的。”
一家人。
沈夕瑤翻書的手頓住了。
她垂著眼,看著指下那行墨字,久久沒動。前世她在昭烈王府住了近三年,顧言從沒在哪一年的初雪日擺一桌什麼“齊整酒菜”來邀她同桌。雪不比前世多一分,人也不會比前世突然就轉了性子。
他今日先去的雲府。
從雲府回來,便想起後院還有一個名義上的妻子了。
這桌酒菜是為她備的,還是為府裡那幾雙眼睛備的,她不想費神去辨。橫豎都是同一回事。她合上書,聲音不高不低,話卻比先前淡了幾分:“替我謝王爺好意。我今夜乏了,就不去了。讓他趁熱用飯吧,別涼了酒。”
小廝在門外又勸了一回:“王妃,王爺那頭是真等著呢——”
沈夕瑤沒再接話。
門外沉寂了好一陣,才聽靴子踩過薄雪的聲音,一步一頓,終是遠了。
芙蓉端著熱茶進來時,正看見那小廝的背影從月洞門拐出去。她擱下茶盞,偷覷沈夕瑤的神色,小聲問:“王妃,您真不去?”
“不去。”沈夕瑤把話本擱在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他今日先去的雲府,回來便擺這一齣‘一家團圓’的戲。我這時候坐到那張桌上,不過是替他搭個臺子,好叫府裡下頭的人都瞧瞧——昭烈王府夫妻和睦,後院那位王妃也還安分守己。”
她說到“安分守己”四個字時,嘴角壓了一下,說不清是嘲是嘆:“他唱他的戲,我不必非去扮那臺上的人。”
芙蓉張了張嘴,想接一句,又不知從何接起。她覺著王妃的話句句都在理上,可心裡那點子擰著的東西總說不清在哪兒,絞了半晌,只化作極小聲的一句:“可王爺往日少有這樣的時候……今夜落了雪倒想起您來,興許、興許也不是專做給人看的。”
沈夕瑤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芙蓉的聲音自己低了下去,像被人拿燈照著了似的,無處藏。
芙蓉垂下頭,又過了好一會兒,終究不死心,問了一句:“那……您就不想知道,王爺今日去雲府都說了些什麼?”
沈夕瑤沒有立刻答話。
她端起那盞茶,低頭吹了吹浮沫。茶湯溫熱,澀意順著舌根慢慢沉下去。
想不想知道?說不想是假。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若當真想說,方才就不會只打發一個小廝來隔著門板傳話。她若追到前院去問,倒像是拿一件心裡早有答案的事,去尋一場沒趣。
前世她不懂這個道理。
事事都要問一個究竟,追在他身後想討一句真話。追到最後,也沒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