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沉默了好一陣。他站起身，像來時一樣無聲。走到門口時，他偏過頭來——話像是沒過心，就這麼從嘴邊溜了出來：
“她這幾日身子不太舒坦。你要見她，不必挑這個時候。”
話出了口，他才覺出這語氣裡的迴護之意重了些。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隨即抿緊了唇，抬腳邁過門檻。
雲霞沒有應聲，只目送他穿過園門，消失在廊下。
風從湖面掠過來，吹得她面前那捲書頁嘩嘩翻動。她低下頭，指尖按在書面一角。
良久，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園子裡到底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變化，她想，她大約已經摸到了。
顧言策馬回府時，沈夕瑤正坐在後院廊下。方才有人從月洞門外過，壓著嗓子說了句：“王爺去雲府了。”
她其實聽見了。
她端著那碗杏仁茶，低頭飲了一口。茶涼透了，溫吞吞滑過喉嚨。她擱下碗，朝廚房方向道：“芙蓉，爐上那鍋銀耳羹可以盛了。多放兩粒冰糖，少放紅棗——我近來不愛甜的。”
芙蓉探出頭應了一聲：“是！”
沈夕瑤收回手，低頭看著碗底映出的那一小片天光。
這一世的賬，她早已算得一清二楚了。
那日沈夕瑤正坐在窗邊，看芙蓉把最後一床褥子搭上竹竿。
天色灰沉沉的，像蒙了一整日沒換的舊布。她剛收回目光，一片雪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還沒來得及看清稜角，便被手心的溫度化成一粒水珠——涼意順著掌紋滲進去，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一點水痕，竟出了神。
前世大約也有過這樣一場雪。只是那時她跪在偏廳替顧言抄經，蒲團薄得透涼，青磚的寒氣順著膝蓋一路鑽到骨頭縫裡。雪落了幾日，她沒抬頭看過一眼。
這些事，她以為早忘了。這會兒卻一片雪珠子似的，又滾回了眼前。
芙蓉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嗓門亮堂堂的：“王妃！下雪了！”
沈夕瑤將掌心那一點水意握進拳頭裡，淡聲應：“嗯。前幾日的雪粒雖說落了一陣，卻沒成氣候。這場怕是真要積住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尋常，倒分不清是在應芙蓉，還是在對自己說。
芙蓉沒聽出什麼，踩在廊沿上看雪沫子紛紛揚揚往下灑，邊看邊嘟囔：“王妃，回頭我再翻兩床厚褥子出來。前幾日收拾冬衣時我還說呢，這京城的天，冷起來跟前跟後地攆人。”
雪從午後便下大了。
先是細碎的小粒，漸漸成了絮。到暮色從牆頭漫下來時，院裡青磚的縫已看不見了，只覆著一層白。廚房燉羊肉暖鍋的香氣隔著大半個前院飄過來，混著炭火氣，把整座府邸燻得暖烘烘的。
沈夕瑤沒有往前頭去。
她讓人送了兩碟小菜，獨自坐在燈下翻閒話本子。羊肉鍋子的香氣一陣一陣鑽進窗縫，她翻書的手沒停，只當沒聞見。
翻到第三頁，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