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忽然從車窗裡探出半隻手來,握住了她的腕子。力道不大,帶著醉酒的迷糊。然後他靠得很近,含糊地喚了一個名字。
她沒聽清那兩個字是什麼。
可她記得那一瞬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那一瞬她幾乎以為,他是在喚她。
那一夜她幾乎沒睡,天亮便去問父親——那個醉酒的年輕公子,是誰家兒郎。
後來她知道了。他是昭烈王顧言。
再後來她也知道了——那個午後他獨自在香滿樓喝得酩酊大醉,是因為雲霞要入宮選秀。他心裡有一個人,他見不到了。
那一聲昏醉中的呢喃,到底喚的是誰的名字,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她只知道,那一聲喚不屬於自己。但她那時年少,不死心,偏拿自己的痴心去套一個答案。
她站在牆角,仰頭望了會兒天。沒有星子的夜空灰濛濛的,連月色都被雲層吞成暗淡的一團。過了許久,她才抬起腳步往回走。
回到後院,推開門,芙蓉正在燈下鋪床。見她回來,忙抬頭:“王妃,您怎麼出去也不多披件衣裳?夜裡涼,仔細肩膀又疼。”
“去書房說了幾句話。”沈夕瑤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
芙蓉已倒了一盞熱茶遞過來。沈夕瑤伸手去接,茶盞剛觸到指尖,手指一鬆。瓷盞“哐當”磕在桌沿,溫熱的茶水潑了大半出來,洇溼半幅袖口,碎瓷滾到腳下。
“王妃!”芙蓉驚了一跳。
“手滑了。”沈夕瑤低頭看著溼透的袖口,聲音平穩,“沒事,拿塊幹帕子來。”
芙蓉連忙取了布巾替她擦拭。擦到一半,悄悄抬起眼打量她的臉色。沈夕瑤的目光落在妝臺鏡子上,神色平靜,唇色卻抿成一條線。芙蓉不敢多問,低頭仔細吸乾水漬。
沈夕瑤忽然開口:“芙蓉。你在王府伺候我多久了?”
“自小姐嫁進來,奴婢便一直跟著。”芙蓉答著,又取了件乾淨外衫替她披上。
“趙侍衛今日是不是又給你送了玫瑰糕?”
芙蓉臉騰地紅了:“王妃!您怎麼知道——”
“他袖口油汪汪的,誰瞧不見。”沈夕瑤笑了笑,那笑意難得沒摻旁的東西,“你年歲不小了,若我看著好的人,便做主給你定下來。總不能誤了你。”
芙蓉羞得跺腳:“奴婢誰也不嫁,一輩子跟著您!”
“胡話。”沈夕瑤端起案上殘茶飲了一口,茶水已涼了半分。她放低聲音,“我自己的姻緣已是這般光景,不能叫你也蹉跎。”
芙蓉還想說什麼,被她抬手止住:“睡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沈夕瑤躺進帳中,芙蓉熄了兩盞燭火,只留牆角一盞小燈,便在外間睡了。
沈夕瑤睜著眼看帳頂。袖口那片茶漬已乾,衣料微微發硬,蹭在手背上帶一點澀意。彷彿那盞茶不是潑在袖口,而是潑在心口上,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涼透下去。
芙蓉的呼吸聲漸漸綿長,屋外風聲也歇了。整個後院靜得像沉在水底。
她閉著眼,眼皮發澀,思緒卻遲遲不肯沉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始終沒有響起腳步聲。
什麼也沒有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