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眼。
前院書房的燈亮了半夜。
顧言一個人坐在案後,手裡捏著那隻她斟過茶的杯盞。茶早涼透了,他沒放。
“曾經。”
他用指腹摩挲著杯沿,反覆碾著這兩個字。她十四歲,在香滿樓門口扶了他一把,他連她容貌都沒看清,只記得耳畔那聲“公子小心”輕而溫軟。
她記了四年。
把一件他從未回望過的小事,燃成了少女時代最盛大的一場心事。
而他呢?
那晚他醉得人事不知。記得竹葉青澀得燒喉,記得踉蹌下樓時被人扶了一把。他甚至記得扶他的那隻手——掌心溫熱,力道短而輕,在他臂彎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像怕驚著什麼。
他唯獨不記得她。
那一扶的重量,直到今夜才真正落下來。
他放下茶盞,指尖撫過案角那方舊帕。月白緞面,繡一枝歪歪斜斜的木蘭,針腳拙稚,像繡的人初學不久。那是大婚那年她夾在禮單裡一併送來的。他當時看了一眼便擱進暗櫃,連拆都沒拆。後來宮裡催問“昭烈王妃可還妥帖”時,那帕子已不知被收到哪裡去了。直到今春翻整舊櫃,才從一堆文書底下露出一個角來。
帕子繡歪的那一枝木蘭,她不知道練了多少個日夜才繡成。
而他甚至沒想過要拆開看一看。
顧言在書房坐了一整夜。燈燭燃盡時他沒去換。天邊泛起青白,他站起來推開窗,冷風灌入,吹得案上紙頁散落一地。他沒去撿,只盯著那方舊帕看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沈夕瑤,你不肯說出的那半句話,又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天光大亮後,宮裡來人傳話,說雲貴妃省親結束,雲家老太爺設宴酬謝護送之恩,請昭烈王過府敘話。
顧言在府門站了片刻,換了件鴉青色長袍,縱馬往雲府去了。
雲府內院,雲霞換了一身素衫,未挽婦人髻,只梳一根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坐在臨水軒窗邊。膝上攤一卷泛黃詩集,像在看,又像在等。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王爺來了。”
顧言在她對面坐下:“雲太爺呢?”
“父親在前頭議事。”雲霞放下書冊,聲音輕柔如常,“我託人請王爺過來的。王爺,你出京這些日子,我總覺得……你似乎越來越遠了。”
顧言沒有答話。
雲霞垂下眼:“我聽聞王妃又搬回了後院寢房。你們……仍分住著?”
“她住後院,是她的意思。”顧言語氣平淡,“本王近來事多,不想擾她清淨。”
“是麼。”雲霞也沒追問。靜了片刻,她輕聲道,“王爺,我在京中相交的姊妹不多。上回見王妃還是那日在殿上,鬧鬨鬨的,也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我在雲府養病的日子,倒時常惦記著她——哪日若方便,請王妃出來敘敘舊可好?”
顧言微微一頓。
雲霞看著他的面色,語氣放得更柔:“我知道王爺事務繁忙,不好勞煩。只當是替我傳一句話的事。”








